第三章
但是,十分可惜。这种气氛不知怎么就没有了。
1962年的下半年,我们年级发生了一件事。文学班的一个同学从图书馆借来了
1957年《人民文学》的合订本,其中有丰村的《美丽》、宗璞的《红豆》。他觉得
写得很美,文笔也好。就推荐给同班同学看。这个同爭看完之后,立刻感到问题严
重,告诫那位同学说:这两篇小说完全是宣传小资产阶级情调啊!要知道,那个年
头小资产阶级情调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是无产阶级所不取的。接下来老师知道了,
就找他谈话,跟他说:这两篇小说作者,一个是右派,另一个虽非右派,问题也不
少,你竟然欣赏这样的小说,和这样的大毒草产生共鸣,你要检查一下你的世界观,
尤其是要联系你的家庭出身检查。
这样一说,给了这个同学当头一棒。老师让他联系他的家庭出身检查,可不是
随便说说的。原来这个同学的父亲解放前是个商人,解放初定的成分是资本家。在
报考大学时,他的父亲本来不让他报北大,说,就是分数够了你也不会被录取。没
想到还真考上了。已患了肺癌的父亲十分忧虑地对儿子说:“到学校后,一定要尊
重师长,和同学搞好关系,你要记住:你的家庭出身不好。我的病也许等不到五年
后你毕业的那一天,等你走上深会,你仍然要牢牢记住:你的家庭出身不好。”这
位同学说。本来对这个家庭出身我十分坦然,学枝不是再三说家庭出身是不由自己
选择的,关键是自己的努力吗,所以填什么表都是如实填写,这件事对他震动极大,
他说,“这时我才感受到父亲话的深刻含义。再思量父亲的嘱咐,那些话真的深入
到我的脑海里,渗透到我的骨髓中了。”我们听他这么说,心里都很不是滋味。直
到今天,一想起他的那些话,我就会想到佩带在海丝特,白兰太太身上的“红字”。
这件事也给大家敲了“警钟”。因为私底下,大家早在盛传,什么毛主席说小
说《刘志丹》是大毒草,“是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是“一大发明”。大家开始感
到紧张;开始感到校园里井不是那么简单。
也巧,很快又发生一件事,再一次震动了大家。有位同学举报,有的人在食堂
吃白薯竟然扔皮,这不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吗?于是全年级各班,都开生活会。这
次不仅仅是出身不好的人要检查了,每个人都要检查自己有没有资产阶级生活作风,
每个人都回忆自己吃白薯时是否扔过皮。
我还记得一件事。一次,我们在饭厅外面的台阶上坐着吃饭。恰好,一辆大粪
车在我们前面过。大家纷纷端着碗走开:我说了一句:“嘿,真臭!”坐在我旁边
一起吃饭的一位同学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没有粪臭,哪有馒头香?你没种
过庄稼,种过你就觉得粪香了。”虽然至今我也没觉得粪香、但当时我确实觉得自
己缺乏劳动人民感情。
这样的事不断发生,而一旦发生这类事情就要和阶级斗争,和世界观、小资产
阶级感情联系起来。要想认识深刻,还得从“和平演变”,“堡垒从内部攻破”这
才面深挖。学校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渐渐地大家做事说话都十分谨慎,十分小心了。
一天,事情终于在我身上发生了。选件事成为留在我心上经久不去的烙印。
入大学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吃不饱饭。学校领导怕学生累坏了,实行劳逸
結合,每天晚上九点多,大家就已经上床了。那么早就躺在床上,睡不着干什么呢?
两件事,一是开精神饭馆,大讲什么菜好吃、谁的家乡有什么特色食品,讲得直咽
唾沫。二是讲鬼的故事。我是个没有故事的人,小的时候,七岁上学读书,从不到
野外玩,有数的一次,和一些大孩子去野外捉鸟。回程时,大孩子们钻进高梁地,
寻找瓜园。我家乡的西瓜、香瓜都种在高梁地或者玉米地里,为的是不易被外面过
往的人发现。我们钻进地里,很快就发现了一块香瓜地。大孩子们马上下手,我也
跟着摘。怕农民发现,大孩子摘了几个,很快就跑了。等发现别人都跑了,我还没
有找到熟的瓜。我以为看瓜的人来了,吓得我扔下刚摘的一个,拔腿就跑。等我追
上大家,看到人家嘴里吃着,手里还拿着,我则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了。既没吃
着瓜,还吓得发抖。
这样一个人,苍白得很,有什么故事?等听到人家讲得津津有味时,我突然想
起中学时我的一个好朋友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的是抗日战争时,了个山沟里的战地医院,住了很多伤病员。到了夜深人静
大家睡着时,会有一个黑影进入病房。第二天,睡第一张床的病号就失踪了。一个
月居然发生了好几起,总没破案。派人暗中守着,也没有事,可天一亮,大家醒了,
又少了一个人,闹得谁也不敢睡第一张床了。说完这个故事,谁也没吭声。我也觉
得瘳得慌。马上说,这是听中学同学讲的,肯定没什么鬼。
……还是一片寂静,也许是大家年轻,怕鬼,也许是困了,该睡觉了。突然一
个声音发出来:“什么鬼故事!你这是宣传迷信,攻击革命战士!你没有起码的科
学精神,根本不配做个共青团员!”宿舍里更寂静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但在一片寂静中,我顿时明白了,这是在批判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扣帽子?我早就说了。听别人讲的……”
我的嗓门很大。其实,我这是辩解,说自己讲这个故事并没有恶意。也许别人
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不吭声,忍耐着让激动过去,我却选择了为自己申诉,而且申
诉得像跟批评我的人吵架一样。时间已是夜里11点,其他房间里其他班的同学都过
来看究竟。这事情真闹大了。今天,我已经经历了世事沧桑,回想当年,真是太经
不住事了。可是当时真是怕成为开会批判的对象啊。
这以后,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很快我就被取消了听党
课的资格。据我观察,我们那时要求入党的人有四种待遇:一是写了入党申请书的
;二是写了入党申请书又可以听党课的;三是写了入党申请书被确定为培养对象的
;四是最高档,被定为重点发展对象的。本来我已进入二档,是可以听党课的了,
讲了鬼的故事后,我又退到了第一档。
“祸从口出”啊,我又想起得到和我类似“待遇”的一个同学。他因为说了郭
沫若先生一句话,也受到严厉的批评。郭老在他的自传体随笔《我的童年》中说:
一天,他在园子里看到堂嫂两只手掌带着海棠花的颜色,突然起了一种美的念头,
想去触摸嫂子的手。但终没敢走去实现。我们班这个同学说:郭老怎么能这样想,
太不好了!其实,郭老是说他自己十岁前后,由于身体的变化,就有了性的觉醒,
转而提醒家长对孩子要有科学的教育,这个同学也是书生议论,并无他意,但却为
此受到批评。因为那时郭沫若先生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这个同学便被批评
丑化国家领导人。
但那时,我们都还是头脑简单的学生,没有社会经验,一心想着“路遥知马力,
日久见人心”的古训。我还乐观地相信,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我是一个正直无他
的人的。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展,直到毕业,我也没晋升到可以听党课的
档次,更谈不上成为培养对象了。其实,今天想想,当时整个社会都是那样,一个
小环境里的往事前尘又算得了什么?哪个人,包括我们自己,都生活在这个环境里,
都受这个环境影响,用当时那种思维、眼光看事看人,这是时代造成的,只是那时
我还没有认识到这一步。
1987年,我终于入党了。在支部大会上,支部党员在发言中特别赞赏的我的一
个优点是:能经得住组织的考验,证据是从1962年提出入党,到1987年,25年坚持
不懈地争取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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