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话再说回来。时间已经到了1963年,我们进入大学三年级,这时,针对国民经
济三年困难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已不见有人谈,“千万不要
忘记阶级斗争”已经成为公开的口号,一个一个“阶级斗争”的严酷事例让这个口
号深入人心。学校里开始了“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日子。
“红与专”的问题已经上纲到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争夺接班人的高度。有的同学不
敢当众看书,怕被当作“自专”的典型。有的同学寻找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攻读书本。
我们年级一位同学,在他回忆那段生活时说:“我观察我班同学到总馆借书的很少,
寒暑假不回家的同学也很少,因此,平时我就躲进总馆攻读藏书,寒暑假不回家,
留在学校读书。总之,要尽量不让其他同学发现我在读书。我要给人留下欠红也欠
专的干庸印象,这样既不冒险也不危险。”学生读书要躲起来,努力学习都成为有
风险的事情,就是那时校园里的现实。
不久,1964年,北大又开展“梳辫子。抱西瓜”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所谓
“梳辫子‘,就是把自己的错误问题理出来梳成辫子:”抱西瓜“,就是要抓自己
的大问题,抓”西瓜“,不要净说”芝麻“、”蒜皮“的小事。这次运动是直截了
当地针对每一个同学。做法是要求同学们之间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自己检查,群
众揭发,人人过关,严肃教育。一时间人人自危,矛盾由此而生。就我个人看。”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班级里分为天派、地派,并不完全是对国家人事的政治观点
形成的,而是班内矛盾的体现。这些人进了”天派“,那些人就成了”地派“。学
校生活成为很揪心的日子,”同窗“这一词完全变了味道。
后来,就是去农村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运动),清理干部的“四
不清”问题。“梳辫子,抱西瓜”之后,学校说,你们要到阶级斗争中去经风雨见
世面。你们要在实践中念好阶级斗争这本书。那是我第一次到长江边上的古荆州地
区,蚤然不是江南,但已经是紧挨长江边了,稻田、竹园、小河、池塘、鱼鹰、炊
烟,房东大哥大嫂……让我这个北方青年,感到十分亲切,在校园里绷了两年多的
弦轻松下来。四清工作队领导及时发现了我们的情绪,马上组织开会,再三强调,
这里不是世外桃源,千万不要忘记在这美好、平静下面潜伏着激烈的阶级斗争。但
农村的这一切,仍然让我感到清新、亲切。
在江陵的十个月社教运动给我很多教育、很多收获,但对我教育最深的是:以
后做什么事都要记下来,尤其是涉及钱财的事。我还记得和我一起工作的地方县干
部说:拿破仑说过,钱财大事不能马虎。这话是不是拿破仑说的,我不知道,但当
时这话的真理性对我确是正中下怀。因为“四清”运动清干部,就是让他们一天一
天回忆今天干什么了,昨天干什么了,前天干什么了,在哪儿开会,吃的什么,和
谁在一起,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的情况都要如此回忆,要说清楚,甚至要一直
追溯到他上任那一天。后来,我曾问过和我们一起在江陵搞社教运动的地方县里的
干部,“四不清”干部他们怎么能把每一天的活动都记得那么清楚?地方干部说,
瞎编呗,哪个季节,开什么会,吃什么大体差不多。他们不是第一次搞运动了,他
们有经验,会对付。但是。我还是牢牢记住,做了什么事,尤其涉及钱财大事,一
定记录清楚,保留下原始单据。汲取这个经验教训,确实让我尝到了甜头,1988年,
我从中华书局调到新闻出版署图书工作不久,赶回老家给父亲办丧事,刚回来就有
人举报我,说我办丧事住高级宾馆,让当地新闻出版局出钱。我立即把保存好的和
弟弟们一起住招待所的发票,交给组织看,发票上写着:四个人一间房,每晚一人
五元九角钱。
唉!生活教会了我们多少经验啊!
写到这里,我想起我的一个同班同学的结局,很难过,一定要写下来。我一直
认为她就是这种教育的牺牲品。
这位同学是一位电影大导演和著名演员的女儿。“文化大革命”开始没多久,
大导演被打成反动权威,斗倒斗臭。她就改姓母姓,另起新名。她的新名叫着不方
便,我们总叫她石力。
她是一个年轻、聪明、充满理想的女孩子,还记得1963年的时候,三年困难已
到了尾声。北大校园渐渐活跃起来,在食堂大厅,周末的晚上常有舞会,跳的是交
际舞。那时的舞会还是很小规模、很少的人中间的事。我们年级的几个男生,爱热
闹,穿上不知是父亲还是叔叔的旧西服,上衣左边的口袋里还露出乎帕的一个角,
很像那么回事,挤在舞厅的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石力也是舞会的热心参加者,记得她穿的是西服裙,因为那时这是很时髦的服
装,所以我印象深刻。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她努力脱胎换骨;到干校,战
天斗地,她心里想着自己出身反动权威家庭,决心与家庭划清界线,走与工农兵相
结合的道路,不作“资产阶级小姐”。她默默地,自觉而刻苦地改造自己,干校后
期,我早已调回北京,听说她嫁给了外省一家工厂的工人。
1988年冬,我去那里开会,会上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石力工作的单位离我住的宾
馆不远。会后,我去看她。她十分高兴,眼里溢出兴奋的光彩。她下班了,我说,
到我住的宾馆坐坐。她说,好,正好顺路,她推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聊。几次眼
眶发红。后来,她说时间晚了,家里婆婆孩子等着,不坐了,得赶紧回去。分子时,
我又见她眼眶红了。我以为她远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难得见到老同学,是一种
激动,使挥手告别。还对她说,有机会带着孩子到北京玩。
不过半年,石力的朋友来北京开会,告诉我石力没了!我大惊。朋友说,她早
晨上班,刚出家门,胡同里飞驰过来的摩托车把她撞翻。从此再没有醒过来。她一
句话没说,留下了两个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
我又想起我出差看她和她说话时她那红红的眼眶,想起她的改姓更名,决心走
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不知什么缘故。想到石力的遭遇,我总会想到《红楼梦
》里探春的远嫁,但那是因为什么,她又是因为什么?
想起这些事,我们的心情能够怎样?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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