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列车一声长鸣,驶出岳阳,把岳阳楼、洞庭湖以及洞庭湖上的落日甩在身后。
岳阳是始发站,就好像总是我出发的地方。从这里出发,又到这里回归。16岁那年,
一列闷罐车把我从这里拉到湘江边的一个军营。后来又把我拉到广西南疆,直到友
谊关下。几年后,我又回到这里,从此再没有走出它的视线。记得过去往返都是那
种喘着粗气的蒸汽机火车,那杀猪般的吼叫乍一听来有些疼人。现在这列车鸣笛听
着舒服,蜂鸣式的,我知道只有内燃机车才如此温馨,人性化。可我居然还是有些
怀念它过去的吼叫,也许我是在怀念一种经历或者经验。眼下我就坐在这提了速的
内燃机列车上,一路向南,风驰电掣。时在五月。
我总是觉得我处在节奏与速度的变化中,我从洞庭湖西过来,汽车驶过洞庭湖
大桥,就感到我是在从一种节奏与速度进入另一种节奏与速度。而且,手机总在嘟
嘟发响,频频提醒我阅读信息,中国联通也太殷勤,沿途温馨提示我到了某地方,
天气如何,还有旅途愉快等一类祝福的话。不厌其烦。
列车上人满满的,多是南下广州、东莞、深圳的打工者,一个大号彩条布手提
袋就是他们的全部行囊,这似乎成为一种中国符号,成为打工仔的另一个身份证。
还有更能确认身份的是那种纤维袋,它有一个更俗的、土得掉渣的名字:蛇皮袋。
途中上来一个肩扛彩条布袋手拎蛇皮袋的老者,我之所以把他当老者是因为他
面目黧黑,额头与眼角沟壑纵横,可能他的实际年龄与他的面目差老大一截,最多
就是四十八九岁。他脚上穿一双已经很少有人穿的解放鞋,鞋头豁口大张,大脚趾
不安分地往外拱,蛇皮袋里装着两只活母鸡,也许是蛇皮袋内太闷,鸡们从人为洞
穿的裂口伸出头来,扯开喉咙呼吸……中途上车,没座,他就屈蹲在车厢连接的过
道里,有人通过,他就赶紧起身避让,少顷,他又倚坐在彩条布袋上。我的座位正
好斜对着他。
午夜,旅客大都昏昏欲睡,那汉子从彩条布袋里摸出一小袋油炸鱼,是那种又
辣黄成很难嚼烂的小海鱼快餐食品。我猜想他也许是第一次南下广州或者深圳,欲
睡不想睡,用以提神。看来他是第一次享用这样的奢侈品,居然找不到撕口,于是
他用手撕,用牙咬,在车厢的包铁上磨,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济于事。我好想去帮他
的忙,他竟然最后使出一个绝招,掏出打火机,直把那食品塑料袋烧得焦烂……
他是汨罗上的车,从大里讲我们都是岳阳老乡。我几次去过道口吸烟都想叫他
到我的座位去坐坐,但又怕他必有的戒备心理拒绝我的好意。我还是走近了他,我
边吸烟边与他闲聊,问老乡贵姓,他说不能免贵姓桂,桂林的桂,他很幽默。我递
给他一支烟,去广州还是深圳?深圳。打工?算是吧。他真是第一次去深圳,第一
次离开家出远门去大城市。
如果模仿一种说法,我说我是“潜入”这个城市,一定会有人说我矫情,因为
列车晚点将近一个小时,到达深圳已是次日早上九点多钟,光天化日,更何况我们
是夫妻双双联袂而至,没有丝毫想回避谁的意思。要说回避,那就是想回避这座城
市的眼睛,最好别让它看出我们这次深圳之行的目的。然而。我们的确有一个不可
告人的目的。因此不想惊扰谁,过去的同事,多年的故旧好友,还有一些拐弯抹角
的亲戚,我们没打招呼,就连我们的女儿与准女婿能来接站就来,不能来我们也打
算自己去踏破铁鞋……
女儿与准女婿还是来接站了,女婿的打扮出乎我的意外,原以为他一定是西装
革履,气度非凡。没想到他一身短衣短裤,脚上套一双旅游鞋。第一印象不是太好,
这让我为他捏一把汗,因为我们此行与他有关。
我们跟着老桂走出站口,他没有打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而写有乘公交车路
线、车次、站口的纸,我还想给他打个招呼。他却肩扛彩条布袋手拎蛇皮袋隐入城
市高楼的丛林之中。很久,我们才排队等到一辆出租车,爬上车顿时像一条穿行在
城市森林里的鱼。喔呀,妻子望着车窗外禁不住对那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而
连连感叹。是啊,这座城市就像奶水很足的婴儿,发育得很快,还像这城市上空早
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蒸蒸日上。我找不着北,但散布在这座城市单向蓝天的大吊臂
我并不陌生,这是一个让城市发育的典型标志,它让城市长大。也许老桂去的地方
大吊臂更多,甚至有许多挖掘机还正在挖,推土机还正在推,一条条路一座座脚手
架正朝海边延伸……
出租车驶过一座座高架桥,又从一座座天桥下面穿过,我发现高架桥的引桥边
爬着许多藤蔓,这让我突发奇想与感慨,这夫妻啊根本就是属茑萝的,或者说就是
茑萝之一种,谁是藤谁是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辈子几十年就这样缠着绕着,相
濡以沫,相依为命。我与妻子自有一种“茑萝情结”,心相缠绕啊。只是这次是她
唱我随,且她的目的太险恶,她要对那一直尚未谋面的女婿一槌敲定;我呢看得较
淡薄,凭我闺女那眼力还要我操那闲心?我只想去感受感受这个南海边的大都市。
我的心像一个飞行器曾多次盘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只是不曾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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