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堇妈姓什么我到现在也不在知道，小时候，村庄的人都叫她小堇。母亲也让
我叫她小堇妈。她家住在塬下，她的男人在外县一个工厂做工人。按照村里人习惯
的叫法，属于“单帮”，与我家的情况相似。所以她与我母亲就像要好的妯娌一样
有着说不完的话。常常我找不到母亲的时候就去她家，也经常在她家蹭饭。她会做
十几种的面条，有臊子面，扯面，刀削面，浆水面，棒棒面，糊涂面，蒜水面，油
泼面，糁子面。其中最好吃的还是臊子面，那是一种村庄人都会做的节日面食：汤
是滚烫的，油是汪盛的，面是细长的。村庄人家办红白喜事，就支一口大锅，邀请
亲朋好友一碗接一碗地吃，没有太多的佐菜，所以只吃面，不喝汤。所以臊子面又
叫（h àn ）水面，我一次能吃十几碗。但整个村庄只有小堇妈做得最好吃，她掌
握盐醋的比例恰到好处，她还用鸡蛋摊的饼子做漂花。所以，在流行男人做大厨的
乡间宴席上，小堇妈常常被请来“炝汤”。所以她也经常有机会给我带回一些瘦肉
和水果。好多次，看到我喜欢吃她做的面，我母亲就笑着对小堇妈说，让我做小堇
妈的儿子算了。小堇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为此小堇妈的婆婆总是和她发生
摩擦。但他男人不嫌弃，他们找过一些江湖郎中，吃过一些中草药，但没有作用。
后来，他们就分家，就搬到塬下。所以小堇妈听到我母亲这话也就当真地说要我叫
她妈。但我是倔强的，那里肯呀。所以每次在她家吃完饭，小堇妈就说，怎么样，
叫我妈我天天给你做臊子面吃。我不理会她，抹抹嘴就上学去了。我对母亲说，以
后别这样的，很难为情的。尽管心里不情愿，但我还是喜欢小堇妈一家人。小堇妈
的女儿叫我哥哥，在她小的时候，几乎天天都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有时候，
母亲去舅家，赶不回来的时候，我就住在小堇妈家。她家的土炕很干净，好多次她
对我说，你两岁的时候还吃过我的奶，整整吃了半年。我问过母亲，她说这是真的。
那时候，小堇妈生过一个男孩，但夭折了。而我母亲要奶养我和小妹，所以就把我
抱给小堇妈，一是她奶水多，二是缓解她的伤痛。多年以后我在课堂上读到艾青写
的诗歌《大偃河———我的母亲》时，我就会想起小堇妈，想起睡在她身边时闻到
她身上的气息。那时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面对小堇妈的时候已经不那么自然了。
那时候，她明显地老了。1990年，她患脑瘤走了。那时我在外地读书，春节回家的
时候，母亲让我到她的坟头烧纸。那个时候，我就会想起小堇妈对着我的背影常常
说的一句话。她说，又是一个面客。她说客时发的音是kei ，而我母亲就会接着说
：就是，能吃面得很，比他爸还能吃。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