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母亲月霞纳了二十年的鞋底,却总是忘了给自己纳一双。
有时,月霞也会停下来,把鞋底和针索放在竹箩里,然后向屋后的田野深深地
望过去。田野上是一望无际的雪,白茫茫一片。她想起枞阳老家的门前是有一片茶
岭的,与这里的空旷绝然不同。每到灿烂的四五月间,新茶便冒了尖,郁郁葱葱的,
那绿色沿着梯形的茶岭,蜿蜒直上。她喜欢绿色。她也喜欢和那些村姑们一起,采
摘茶叶。她们的手是多么娴熟灵巧啊,只消在茶树尖上一抹,嫩嫩的两瓣茶叶就躺
在了腰间的小竹篮中,而那个一触到绿就忘了唱山歌的姑娘不正是自己么?
女人的怀念总是这般没有缘由,没有头绪,伤感却又无比幸福。月霞看见一只
灰色的野兔飞快地跑过田野,雪地上一对对小脚印,就像是绣在鞋面上的那两朵并
蒂莲,那是成亲的头天夜里自己一针一线地绣上去的。她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何
一边绣花一边向着母亲流泪。明天就要到罗岭去了,母亲也一再地说他是个本分老
实的孩子,其实自从她那天第一眼见到表舅身后的他,就相信了自己的命,而且一
信就是整整二十年。
有时,月霞也会登上前楼,站在总是站在窗前的文元身边,也只是默默地站着,
一声不吭。他有时也会伸出手来在自己的绿袄上抚摩片刻,那一瞬间她发现他的眼
里仿佛酝酿着少有的温情,又仿佛充溢着痛苦的冲动,使得自己不得不红着脸低下
头来,却又听见深深的一声叹息,自己的心便慢慢沉了下去。她是知道丈夫心思的,
然而却只能怜悯地看了看他,又恨恨地盯着百步外的那座绣楼:那只是空空的一座
孤楼啊!
对于一九四一年四月间罗岭遭受的那次飞机轰炸,月霞总会不经意地记起。她
记得那群熟悉而无辜的人,从罗岭街上像疯了似的朝田野涌动,那是一片广阔的天
地,也是十几个人身首异处的地方。人们在田野里疯狂地奔跑,惊慌失措,慌不择
路。尖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声,被头顶的震耳欲聋的轰鸣迅速湮没。月霞
就坐在窗前,平静地看着龙毕的老妈一手抱着满头鲜血的小孙子,一手拼命地把炸
出体外的肠子塞进肚子里。这位已失去儿子儿媳的老妈妈异样扭曲的面孔,常常在
此后的月霞的梦魇中夸张地显现。当时她并没有随丈夫和儿子逃往山里,文元始终
也搞不懂: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难道真的不怕死么?
一九四二年的雪依然执着地沸沸扬扬,很快就覆盖了罗岭高高低低的屋顶,远
远近近的曾经红色的田野。月霞想数一数鞋底的针脚,却发现已是密密麻麻结结实
实的一块,哪里还数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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