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此刻,父亲一定走在给母亲送早饭的路上。对那一条通向公路的乡间小路,我
想他一定比我有更深刻的体味。
三十年来,父亲始终保持着一个文人对城市的最初向往和想象。而他的关于城
市的印象和想象,于我看来,在一九六八年之后就已成为虚假的幻象。一九六八年,
轮船的行驶是缓慢且停顿的。从爷爷的城市返回罗岭,需要一天一夜。时间不会停
止,我的诞生也无法停止,如果船停下来,一个人的命运就不会面目全非。很长一
段时间,父亲都迷失在失眠的痛楚里,是因为更年期,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不得
而知。他向我说起我小时候是多么笨重,压得他的胳膊生痛生痛,而这又与我的小
名关系密切,直到二十五年后的今天,甚至永远。而所有的疼痛,都仿佛是干瘪的
稻谷,浸泡在那我永远无法看见的遥远的水域。
现在,父亲的面容和罗岭的农民别无二致,拿粉笔的手拿起锄头和扁担竟也是
异常的灵活。每天,父亲一个人挑着粪桶,黄昏时走向菜园,在清晨又会从菜园里
摘回新鲜的蔬菜来。他的老实能干在罗岭得到一致赞扬。
现在,父亲仍每天坚持喝酒和抽烟,却听不见许多切近的声音。他总会时不时
地向身后张望,或突然地应上一句,我不得不像对外公说话一样,一再地重复。我
一直没有问他,当年轮船起锚时的汽笛声,他是否还听得见?
无论如何,一九四九年出生的父亲,最终信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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