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元一九九五年,我在把饭店转卖的最后一笔钱存进银行之后,就彻底地放下
心来。我不紧不慢地起床,然后泡一杯浓茶,开始认真地吃早点,几块饼干,或者
糕点。我走到院子里,伸伸胳膊,扶着墙,踢踢腿。我有足够的时间,看电视,或
是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自言自语,直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完全
锁进过去的往事里。
现在罗岭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已寥寥无几了。自然的,我成为罗岭的历史,成为
一个家族最后的象征。我在七十多岁的时候还完成了难度较大的前列腺手术,之后
身体健康,感冒和咳嗽都极少。我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纷纷表示,如果能活到像我
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然而,我开始健忘,常常说了下句,忘了上句,有了上句,
没了下句,或者是把钥匙丢在房里,而把自己锁在门外。八十岁的老人有时竟像个
八岁的孩子,为一句话而赌气,为寻找自己的东西而指责他人,又会为在客人面前
忘了“礼数”而大加自责。他们只能像哄孩子一样,哄我。
已经很少有人陪我说话了,大家都在忙,或者都在异地。我一个人呆在老屋里,
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更急切地盼望着早点过年,因为那时候我
的后代们都陆续地回来了,我成为大家新年聚会的最后的理由和标志。我的儿子女
儿,我的孙子外孙子,我的重孙子重外孙子,都围在我的周围,像层层覆盖的枝叶,
我这棵八十四岁的老树才感到格外的年轻和温暖啊。
还好,年,马上又要到了。
在一个暗淡的下午,在罗岭街头的一间老屋里,我的外公向我叙述起并不遥远
的往事,纵横交错,语无伦次。他有时滔滔不绝,有时半晌都不吭一声。他靠在藤
椅上,长时间地盯着窗外,窗外只有一棵准备过冬的老梨树,光秃秃的。我能清楚
地感觉到我和他之间隔着我们看不见的几代人经历的时间,而他所讲述的每一个字
又都是带着浓重色彩的罗岭方言。他的一生注定只能属于罗岭,属于罗岭的过去,
或者属于我即将开始的小说了。而我,他的外孙子,只能匍匐着完成这样一次艰难
的纸上还乡的路程。在这样一条曲曲折折的还乡路上,我看到众多形象鲜明的亲人
穿越罗岭的那条老街,穿越血与火、爱与恨的夹缝,微笑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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