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里,风俗都是约定俗成的。一个人在这里一出生,你就
落在了一个左亲右戚编织的巨大蛛网里。米家坪人是清一色的汉人,几十个姓氏之
间相互通婚,一辈又一辈的长长幼幼融融合合,因此辈分就拉扯得纠缠成一团了。
或许一个小孩刚一呱呱落地,村子里的许多人都要称呼他做爷爷了;也或许一个老
头都须眉皆白了,但他见了某一个肚遮红肚兜,脚穿虎头鞋的趔趄学步婴儿,还要
向那婴儿称叔称伯,这是米家坪村人谁也没办法的事情。村北头的小学校里,就常
常闹出诸如此类的笑料。譬如教英语的张大舌老师,批评陈小狗听课两耳蔫不拉嗒
的,但张大舌刚批评两句,陈小狗就十分不满了,拍案而起一指张大舌头老师说:
“反了你了,竟敢批惹你舅爷爷。”张大舌头哭笑不得,虽说自己是老师,可排起
村庄里的辈分,自己称陈小狗是舅爷也确是千真万确的。再譬如村庄里的许多夫妻,
按村庄的辈分扯,有的不是丈夫要称自己的老婆是表姑,就是妻子得向自己的丈夫
称表叔或表舅。但如果是从外乡嫁进来的媳妇,一切就都清晰简单得多了,但是你
不在这村庄里生活上二十年,那些树缠藤、藤缠树的亲戚关系你就肯定琢磨不清楚。
亲戚多,礼节上就繁,村庄里哪家生了小孩,满一个月的时候家家都要去吃满
月酒。吃满月酒的礼品较简单,提一个小竹篮,篮底铺上几斤面粉或挂面,面上放
上几斤鸡蛋,两斤女人坐月子要喝的红糖,然后再扯上五尺花布遮在红糖鸡蛋上,
就是一份吃满月酒的足礼了。及至这孩子周岁了,满庄的人要再去他家贺一次周岁
生日。给这孩子咬拴在门鼻上的项圈灾馍,闹哄哄地看孩子抓周。这孩子长大娶亲
或出嫁时,全庄的人要逐家送上一份彩礼,大操大办地喝上几天的酒宴,弄得满村
都是酒气,醉得狗腿打绊鸡鸭晕头晕脑。等到这孩子再生子女,一切就再周而复始。
当然这是那个叫米家坪村里的一个风俗。还有给老人祝寿的,给搬了新屋的家
庭贺喜的,给亡了的老人送刀烧纸祭奠的等等,差不多都是倾村而动。
也有规模较小的一些礼事,譬如正月初二拜丈人,五月端阳看女婿,六月六拜
娘家等等,都是姑爷、表舅地自家人团一桌,边叙家计,边划拳喝酒。
礼事成就了那个叫米家坪村庄的一团和睦,却也破损不少米家坪人不分青红皂
白的烂脾性。米家坪人和外人招惹上了,不管祸事是米家坪人惹起的,还是非米家
坪人引上的,村庄老少挽胳膊卷腿一窝蜂齐上,不辨情理、不讲是非,只要不让自
家人吃亏便是。这种结局常常是,在公安到米家坪执法,干部到米家坪收款收粮时,
有人抗粮抗税,振臂一呼,全庄人就鸡飞狗跳地跟着闹腾了,并因此而多次掀起过
县乡的大事端。但米家坪人并不以此为诫,不过是沆瀣一气地说:“村帮村,邻帮
邻,关公帮的是咱解州人,谁叫咱们是一个村上的,下回,该出手时咱还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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