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也是有自己风俗文艺的。最古老最普通的民间文艺叫
“拍瞎话”,就是夏夜里村人坐在村场庭院里纳凉,或冬夜里一群人围着一盆炭火
取暖时,一村人围着村里一个略通文墨的人,听他《三国》《水浒》《说唐》《三
侠五义》《半生缘》一类的天上地下瞎扯。这些讲者有些是读了几本书,讲起来有
出有入的还算得上斯文。有的就是道听途说来的一点皮毛,能把杨贵妃说成是万历
皇帝的老婆,也能把黑脸包拯和刘邦的老婆吕雉撮合到一块儿的。但这丝毫不影响
村庄人听讲的兴头。和其他村庄的人一样,米家坪的人也是喜欢听一些流氓文艺的,
譬如《十八摸》《佛跳墙》等等,是民间文艺的拿手节目。民国末米家坪村曾自办
过一个靠山红梆子剧团,在豫鄂陕三省交界的乡野场院挣得过一些浮名。样板戏走
红后,原剧团的一帮人不甘寂寞,也东山再起拉聚一帮人马,日夜在后山坡的羊圈
里吹吹打打排演节目,也上演了《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平原作战》等剧目。
没有道具,就什么都用上了,枪是用木头锯的,用猪血或红墨水抹红;胡须要么是
用毛笔一根一根描上去的,要么就是用猪毛、羊毛粘在脸上的;钢盔是用牛栏里的
牛笼嘴糊上草纸用锅底灰刷黑的;枪要打响,后台便专门设置一个司炮的,前台一
端枪,司炮的就马上在后台砰地燃上一个浏阳鞭炮。最有趣的演员有两个,一个是
三队的丑角梁升子,挤眉弄眼都是戏,常常逗得观众捧腹大笑。后来上级让米家坪
村选出一个坏分子做斗争对象,梁升子便被动员了,他没多推辞,说:“当就当吧,
咱反正上台演的都是坏家伙,就当又演了一个角儿!”不承想一斗就是十余年,还
差一点被送到青海劳改去,悔得肠子都青了。另一个有名的叫白金山,二十啷当岁
儿,留了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偏分头,剧团一成立就让他演特务或汉奸,场场戏里不
是把他给砰地一声给枪毙了,就是轰地一声把他给炸死了。后来他不务正业拐骗了
他的妻妹去放鹰,威逼妻妹时一时昏头拉响了捆在腰上的炸药包,肠子都飞挂在了
十几米开外的电线上。
在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里,文化名人还有三个。一个是自诩的“律师”武文瑞,
常常给别人写状纸,换取几斤白米或几个鸡蛋。但据说识字不太多,字个个都写得
有核桃大,白字还常常一大筐,并且行为不够端,经常利用给女人写状纸的机会,
占女人的便宜,吃女人的豆腐,后来就定成了坏分子,五花大绑地揪在台上斗。他
被公认写得最好的一篇作品就是他的自白辞,被别人照屁股踢上一脚吆喝说:“自
白吧武文瑞!”武文瑞就跪在台上念曲儿一样自白说:“我叫武文瑞,现年四十八
岁,住西山公社米家坪大队,恃才丧德,有流氓罪……”往往一自白就是一个晚上,
累得换唾沫时鸡蛋大的喉结上下不停地翻动。
另一个文化名人是村北头张家门的张广才,一辈子善书善画,村庄剧团的幕布
海报均是出自他的手笔。年节庄里跑旱船、亮高抬、扭大头、舞秧歌,都靠他的一
支好笔。方圆村庄的板报、专栏、标语都是他的,描的写的多了,便积累了才华,
后来省市征集标语、广告词,他都拿回了几个奖项。
第三个文化名人是村西巷的刘大伯,先是在县上的剧团搜集整理剧本,后来被
调在地名办公室做主编。他的戏写得好,《三搜太白府》等几部剧目在全国都有名
气。最有名的是曲剧《阎家滩》,进京到怀仁堂演出过,让周恩来和中央领导观看,
艺术成就也算不小了。后来别人把他的《阎家滩》制作成了戏剧电影,未署他的名
字,几经交涉,最终也没有给他报酬,仅给了两件印有“《阎家滩》电影拍摄组”
的汗衫。我们替他抱不平,他却说,XXX 那么有名的演员才给发了一件,却给了咱
两件,不少了不少了。夏天便穿了这些已经破了许多小洞的衬衫在米家坪里有些招
摇地走来走去。
在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里,有了这三位文化人,村庄就显得很有文气了,这让
其他邻近的村庄羡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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