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初离开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的。记得刚往县城迁移户口办
理手续时,户籍部门有一项收费叫“带尘费”。我向办理人询问什么是带尘费,办
理者却十分傲慢地说:“就是你们把农村的灰尘带进城里来了。”我脱下鞋子,砰
地放到他的写字台上说:“瞧吧,这鞋上的灰尘除了都是你们这城市的,我连老家
的一粒泥星都没带来!”办理者十分鄙夷地嗤了一声说,鞋子上没有,难道你身上
没有,血里没有,心里没有吗?
说实话,我对那个发明收带尘费的创始者心里充满了敬意,如果他不写诗,不
读文学,他是想不出这个充满诗意的收费花招的。但对于许多生活在那个叫米家坪
的青年人来说,他们早就恨透了那块让他们流汗也让他们流泪的土地,如果有一星
半点的机会,他们就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期盼着能够离开米家坪,甚至再也
不打算回到米家坪去。对于他们来说,城市巧立的那种种类似“带尘费”的一点点
门槛算得上什么呢?我的一个堂妹,刚上初中一年级就辍学了,她给我写信说:
“快帮帮我吧,我连一天都不想再呆在这小小的米家坪了,县城找不来工作,我就
要到深川去!”后来她背着蛇皮袋装的行囊来找我,我问她深川是什么地方,她说
就是广东啊,就是那个打工人都争着去的那个地方,我说那不叫深川,那里叫深圳。
她不好意思低头嘟囔说:“咱们米家坪人都说是深川,管它川呀圳呀的,反正俺也
要去!”我给深圳的两个朋友联系了,又给了她一些路费,她就拖着她的那个蛇皮
袋搭车南下了。20世纪90年代初,那个叫米家坪村的村庄像其他所有村庄的人一样,
刚开始是青年人一拨一拨地向城市涌,后来中年人也都抛下村庄走向了他们并不熟
悉的城市。偶尔回老家探亲去,满村庄就全是老弱病幼了,年轻一点的除了土地庙
旁的傻子王有牛,其他几乎一个都没有了踪影。田地也抛了荒,过去常为地界少一
寸多一寸闹得寸步不让的良田,一块一块汹涌满了齐腰深的蒿草,彻底成了野兔和
猪獾们的领地。偶尔父亲和母亲来城里小住,和我唠叨的也都是:咱村上的某某某
在山西的煤窑中被煤埋了;某某某在咱庄里是个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人,怎么到了
城里就拿刀抢劫了,被判了刑下在大狱里;某某某在城里赚下了笔钱,几年都跟家
里不再联系了,听说在城里又混上了脸蛋瓷白瓷白的婆娘……
我更知道的是,村北头韩四羊家的屋子半夜起火了,由于村里没年轻人去扑火,
韩四羊眼睁睁被火给活活烧死了。村中央的白大伯死了,但出殡时村里没人抬棺材,
是出了一笔钱雇了邻村的人才抬到西山上落葬的。曾经一生刚强饿死不求人的冯老
五,现在常扛着他二十几年前被截肢锯下的那条胳膊蹲在县政府门前又哭又闹地讨
救济,那条早就风干得黧黑的胳膊不是被他嗵地甩在领导的写字台上,就是被他枪
一样地扛着去政府,走人大,跑民政局。还有老榆树下的赵金家,一个姑娘在城里
给别人做了整天架鸡遛狗的二奶尝到了甜头,把自家的两个妹妹还有村里六七个模
样俊秀的姑娘都介绍到城里做了二奶……
在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里,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离开,也不知道那些人要离
开那片生他们养他们的泥土会多远;但我知道,他们像我一样,只要在那个叫米家
坪的村庄里一出生,从身体到灵魂就沾满了米家坪村庄的土腥味,不论是穿上了西
装打上了领带,还是卷着舌头学会了一口蹩脚的普通话,但在城市冷漠的眼睛里,
我们永远都是一坨泥,一星土,一生都要向城市交付无尽无了的“带尘费”。
而我是喜欢隔三岔五要回到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里去走走的,喜欢裤脚或鞋子
上隔三岔五沾惹上一些那个叫米家坪村的村庄的泥灰。我走在那熟稔的村巷里,或
和一群老人默默无语地坐在村头的大皂荚树下,或踽踽走在庄前或庄后的小路或田
塍上,就像走在一个温情却又惆怅的梦境里。
我知道许多东西就像头顶那一朵一朵絮白的流云,风轻轻一吹便飘到遥远的地
方去了。但村庄不会,村西的那条鹳河不会,村前村后的那些泥土不会,许许多多
的灵魂也不会。流云走了,天空会永远地蓝着;岁月走了,大地和泥土总还在期待
着。
那个叫米家坪的村庄在阳光和月色中依旧亮着,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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