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叫做书法的情人,是我四五岁的时候,父亲为我安插的。父亲希望我长大
了继承他的衣钵,当一名医生,除了医术了得,还可以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处方炫耀。
现在回想起来,不能写好毛笔字一定是父亲当医生的极大遗憾。我的祖父毛笔字写
得非常棒,在他过世三十多年后,还有书法收藏者在大街上拦住父亲,请求赠予一
纸半字。我猜想父亲小时候,祖父用毛笔字开处方的时候,他一定常常望着那一管
神奇的毛笔发呆。不知什么原因,父亲只继承了祖父的学业,却把他的毛笔弄丢了。
到了他再也无法续上前梦的时候,他把希望移植到我头上,在童蒙时期他就开始对
我进行艺术领域的规划了。
四五岁的那个时候,上个世纪70年代,书法是个很稀罕的东西啊。记忆中,我
只拥有过一本描红的本子,好珍贵的,中楷那么大,很粗糙的纸质,不吸水。祖父
倒是留下了一个简陋的砚,当时尚没有现成的墨汁出售,每天因为磨墨,我总是把
自己沾染成一只斑点狗。现代教育者喜欢把小孩子的能力分条分块地划拉出来专门
训练。按照他们的理论,当年的我,大概就是依靠这个磨墨的功夫,训练了手眼协
调,并刺激了肌肉的掌握度。可是,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很多事情对于孩子各
种功能的训练是异曲同工的。
小孩心性,只喜欢倒腾。在墨砚里加一点水,先折一只纸飞机,磨一阵墨又玩
一阵,那墨水啊总是磨得浅灰浅灰的,写出来的笔画总是水水的。
后来,父亲的一位朋友来访,那个坐不住的脏女孩忽然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
盯着他看。嘿嘿,这位叔叔乐了,他发现这个小不点手里拿着的居然是毛笔。他是
练过书法的,便送了她一些书法字帖和方法。记忆中有一本唐人的灵飞经,几年之
后,他又送了一本柳公权的楷书字帖。这位叔叔对于字帖的珍爱,从字帖的颜容上
就可以看出来。整洁是不消说的了,每一个页面,一点折痕都没有,每一本,都有
着他恭正的购书记录和签名。是为启蒙。
对于书法的认识和兴趣,更多地来自传说和故事。今天看来,那些故事大都属
于励志性质,故事坯子单薄,线性结构,功利色彩浓烈。王羲之练书法洗笔,怎么
就把池子里的水都洗黑了,谓之“墨池”;柳公权碰到了哪一个断双臂的老人用脚
作书,受他教诲,回家写完了八大缸水;程邈怎样因事得罪秦始皇获狱,却孜孜不
倦制得隶书……无一例外,他们后来都成了著名的书法家。这些故事正好与中国家
长望子成龙的心理投契了。父亲也不能免俗,我学书法的动机,慢慢地被复杂的社
会因素分解了,父亲后来对我的期待已经不在小小的处方笺之上。
80年代初期,有些文艺复兴的味道,我们的小城开始成立各种艺术社团,我也
混迹于书法协会。父亲还为我邮订了一份《书法》杂志。这是“文革”后最早的书
法杂志。还记得第一期到手的杂志,有着书法家白蕉的行草书,字写得流转闲适,
又富英锐之气,心里顿时有了不确定的喜欢。大人们只道我懂了,便不再怀疑这么
高深的专业杂志,是否适合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就像现在的很多家长,只管把
西装套在孩子的身上,看他面上的稚气和衣服的成熟气不相称地搅和在一起,心里
倒有一种暗昧的幸灾乐祸,表面上只是颔首或者嘉许。
读初三那年,我的一幅书法习作入选了一场全国展,用圈子里的话说,小姑娘
的字进京了。那时候,艺术界风气纯净,一如处子光洁的酮体。我们居住的这座小
城,很温煦地把一种文化恩宠向我抛掷了过来。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弄明白,入选展
览、发表刊登、被什么机构收藏、卖出了什么天价,这些事情和艺术本身的关联度
有多高。但无疑地,我被所有的人,包括我的父亲,甚至我自己怂恿着走下去。天
道人心。
我想,上面这段不惊不乍的回忆性文字,大致已可看出端倪,书法与我的结缘,
外力更多一些。我之所以能够抽身其外,也是因为我仍然把书法看成一种异在。
其实,当书法的大门一扇扇地向我打开时,我也如入圣殿闻到了天木藏香一般。
我貌似比以前更喜欢书法了。我花起时间来毫不吝啬,父亲花起徽宣的钱也毫不吝
啬。仗着年轻,我经常放着整刀的红旗牌宣纸在桌旁,熬夜练字。一刀的徽宣多少
张啊?一百张,四尺长。我从柳公权和颜真卿的楷书入手,后来喜欢黄庭坚和苏轼
的行草,隶书写的是乙瑛碑,大篆写的是吴昌硕的石鼓,小篆写的是邓石如……清
冷或者热闹,耿介或者平和,严谨入矩或者跌宕散逸,也都涉猎了。冬夜临帖练字,
经常写得饥肠辘辘,胡乱搜点甜品打底,又继续沙场驰骋……古人只道三更灯火五
更鸡,我是可以练字到五更的呀。写《六国论》《前出师表》的时候,竟然可以持
续坐上七八小时。
身体和精神的在场和参与,无疑地延续了我的书法生命。可是,有一种痛一直
没有离开过我。它并不是属于我的!我与它肌肤相亲,却始终没有灵魂交融过。我
与它之间,一直硌着,把我硌疼的是父亲肃穆的表情和期待。我努力过,然而适得
其反。
当我大学毕业回到故里参加工作,也就是当我完全自立的那时候,我向所有的
人宣布,我要把书法卸下,我更爱文学。父亲企图挽回,说道:两不耽误。我回答
道:我要完全地离开它,不再写!不再参与书法界的活动!
或许,我的内心从未参与。我在进行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表演。纵是偶尔地投
入,那也是因为一时忘情,进入到角色里了。
西蒙娜·薇依曾经用一个比喻来说明这个“异在”,大意是水对于游泳者来说,
是快感和痛苦混合的感情,游泳带给他快感,疲劳带给他痛苦。如果他想游泳,那
么水就更偏向于快感;如果他想停下来,那么水就更偏向于痛苦。
这是痛的理由。
我一直想停下来。
不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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