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停下来?
列车迎风前行,轨道旁或许会有蓝色的矢车菊微微招手,站台上有叫卖声,一
路上风景不断,真的能够停下来吗?谁给了我强大的内心?
搭上那列前行的列车,我在外人眼里一定无比幸运。二十岁那年,我当选为我
们县书法协会的理事。理事会由九人组成。除我一个嫩嫩怯怯的女孩子,其他都是
中老年的男性书法家。县书法协会是一个民间团体,“三无”,没有办公地点,没
有编制,没有经费。县文联是这些协会的父家,开会时便要去那里蹭茶水。文联的
办公室是一座潮汕地区典型的下山虎建筑,从文化路拐进去,还得两个折,外围的
墙上长满了青苔,门框是那种很牢靠的长石板。走进第一进门,从外埕看内埕,那
种朴素的美和浓浓的人情味便散发开来。内埕的中央种着一缸莲花,夏天时莲叶便
擎起冠盖,有时会有一两朵莲葩隐约在莲叶间。莲缸的底色是深棕的,花纹是浅卡
其色,一个圆缸均分成了四瓢,各各画着民间图案,鸳鸯什么的。这是一座古老的
民宅。小城的文化人去文联闲坐便有些“雅集”的意思。
遗憾。等到我以书协理事的身份走进这个庭院的时候,硝烟已经向我逼近了。
书协的第一场理事会,原来是一场战争。一个民间艺术团体,竟成了某场历史
政权纷争的微缩景观。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蘸金斧、倚天剑、龙鳞刀……所有
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喀喀听出了格杀声,每一击都力道遒劲,咄咄逼人。
往事已经暌违十八年了。我想,我之所以拥有了表述这段公案的勇气和力量,
那是因为有一个隐藏于幕后的人帮我解救了打结的舌头,他的名字叫做时间。这段
公案涉及了我所尊敬的两位书法前辈。谦公是县书协的创会主席,已经连任三届。
推放到整个潮汕地区,他在书法界的实力也没人小觑。从小用红地砖练字练出来的
功底,书学魏碑《张黑女墓志》,自成风格。我见他的时候,已经人书俱老。他是
我父亲中学的语文老师,与我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抖出父亲少年时候的糗事。说道
有一次语文试卷出了三篇文题,选一,父亲想必没有看清题意,把三篇文章都做了,
却也篇篇精彩。谦公笔耕不辍,去他家里经常看到每桌每地的书法作品。有时候一
整个夜晚,就听他一幅一幅地讲解。有时候,他兴致方浓,我便在桌边为他提纸。
谦公是艺术家,为书法作布道却不是他的强项。在他那里,我只受熏陶。而太多生
僻、拗口的专业名词,像一堆堆找不到溶剂的硬块,板结着,许多年消散不去。还
有另外的一个重要人物。我读初二那年,书协举办一场活动,我看见一个瘦得格骨
清奇的人,便知他是谦公介绍过的人,走过去打招呼。这人后来成了我的书法师傅。
师傅读的是俄语专业,新学期上课的时候,发现他成了我的英语老师。那是一段开
阔而澄明的日子。我们的学校有着厚重的历史感,校风淳朴向上,校长名甲一方,
在这里当学生当老师都是骄傲无比的事情。我和我的师傅便从这里开启了师生情缘。
师傅在学校的教学楼有一个亭子间,笔墨永远在书写桌上伺候着。师傅的人缘极好,
经常有一些朋友过来坐谈,都是县城里的文化名流。课间,我们这些弟子经常去那
里涂鸦,间或也很放肆地跟着他们开玩笑。有时会有低年级的学生像红嘴鸥一样在
门口探头探脑,手里是一卷刚刚写好的习作,屋里的一群人便围住了,七嘴八舌地
发表意见。师傅总是鼓励的意见多些,但关键的时刻也不含糊,什么时候该练什么
帖总会指导他去做。这个学生,如果悟性不错,又能坚持住,也便成了我们的师弟。
师傅教学生,从来没有门户之见,也从不要求学生跟着自己的路子走。十多年前我
们举办第一场师生书法展览,引起了很大轰动。行内人对师傅很纳闷:八个学生当
中怎么书体各异了,有的学生根本看不出师承?这就是我尊重师傅的原因了,善教
者使人继其志,非在一笔一墨。在师傅的学生当中,只有我一个女孩子,人称八仙
中的何仙姑。只是,与一帮男孩子厮混惯了,与他们对话时性别意识便很微弱,师
傅师娘当时还没少为我担心。
当必须把谦公和师傅放在一起叙说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够更加地客观和公允。
那时候,谦公虽然占着书协主席的位子,但因为年龄关系,退出政协了。师傅是书
协第一副主席,而且威望日高,理所当然地顶替了进去。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按照
潜规则,师傅已经是书协接班人了。天下再没有比“太子”更尴尬和危险的位置。
觊觎者有之,观望者有之,而皇帝在潜意识里,从来没有喜欢太子的吧。当太子如
一面镜子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年华老去的无奈定然吞噬着他的内心。这是人性的弱
点。谦公和师傅的关系其实一直挺君子的,但显然,他对师傅设了防。在这届理事
会的分工会议上,书协意味深长地设置了一个“常务副主席”,当然,这个人并不
是我师傅。关于权谋,我相信,师傅不屑,谦公不懂,但自有懂得的人来幕后操刀,
庭前出剑。当然,这一切,也得到了谦公的默许。剑芒是带着寒气的,可以远距离
地封人咽喉。那一天,在那个莲花缸院子里,我的心头怦怦作响,血脉贲张,亢奋,
失控,可我难以作声。可怜我,二十岁的我。
我把头抬高了,望出庭外。我很想把心思寄放到更远的地方,蓝天或者白云那
里。这时候,我的眼光触及到了瓦楞上的那一片野生的倒挂金钟。在文联大院,左
手边的屋顶上,野生着一排又一排的倒挂金钟,正是开花季节,每一株都亭亭玉立
姗姗动人,很多株站在一起,竟然像一个唱诗班。我没有宗教信仰,基督离我遥不
可及。可是,我忽然听到了赞美诗的合唱声从屋脊飞奔而下,一起飞奔下来的还有
他们庄重而飘逸的袍子和裹着的身躯。当然,我看不见肉身。
“远远在马槽里
无枕也无床
小小的主耶稣
睡觉很安康“
在我放弃书法许多年后,还有人问我,当年是不是因为师傅落败,我作为“太
子党”深觉前途无望才离开?我在第一时间否认了。在潜意识里,这种狭隘是不齿
的。更何况,当时整个理事会,谦公、师傅自不待言,其他人对我也都相当不错,
从某种角度讲,我是他们共同的学生和骄傲。可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也不能
完全排除。况且,在一个小县城的视域里,审美的引导和艺术的仲裁是云端里的事
情。把仲裁的执杖交给那些没有翅膀的人,会飞的人也将随之折翅坠落。这种绝望
虽然是预见性的,但,也是彻底的。
这场纷争,在我的心里投下了很大阴影。我从此排斥进入主流,排斥从政,这
种排斥带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变态。
野有蔓草。我只能用蔓草来比喻众多的民间艺术者。我就是那茎连根拔起的蔓
草啊。
师傅与我不同,他与书法之间的感情非常牢靠。他从蔓草长成一棵兰草。
师傅在书协渐受排斥,以致游离门外,但他多才多艺,后来,竟被县诗社推举
为掌门人。我知道他最爱的还是那些黑白道道。他的因缘错配便让人心里发疼。那
种疼并不锐利,是隐性的,发胀的,却也有着根系的。但他一直没有放弃书法艺术,
编撰书法教材,出版历代书家杂咏,还编著了一本历代乡人的书法概览。这最后的
一本书,为谦公,也为师傅自己的人格画上了蕴藉的一个句号。
谦公是在八十三岁时过世的。得知消息之后,师娘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她替
师傅向谦公的遗体行了三次叩拜大礼,其诚挚令在场的人俱皆动容。圈子里的人都
明了,这是师傅的分寸,不卑不亢,其心亦苦其情亦真。那时候,师傅手头正编撰
的历代乡人书法概览,已经签单付印了。他却开始在心内彷徨,谦公既已作古,那
么他的书法是不是应该收编?撤版——不论是经济因素,还是精力因素,那都是让
人却步的——师傅没有却步。我相信他走出这一步很艰难,或许还有一些内心的挣
扎,但他最终还是走出了。谦公的仙逝既考验了师傅也成全了师傅。
斯人已逝,书艺长存。在师傅的心里,谦公的艺术光芒不受任何东西所遮蔽。
这么多年,我既放弃书法,却一直对师傅执弟子之礼。由是更加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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