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关闭了通往外界的那一扇门,心灵却仿佛打开了一个天窗。从北京回来,从琉
璃厂回来,我在书房里,点燃了香炉里的檀香,铺开毡毯和宣纸,然后在砚上研起
徽墨,烟篆如早晨的山岚开始在我的眉山间飘忽起来……我,似乎是可以迷失的,
也是可以遗忘的,可是,我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白自我的存在。
四尺对开的七言瓦当,本来是用来书写对联的,现在被我横搁了,或许制作成
册页也不错,或许还可以写一封长长的尺牍。所有的形制,都是为我们抒发内心所
准备的吧。
书法史上那些浩瀚的文字符号暂时隐退了,且不管那是甲骨金文还是秦篆汉简,
且不管那是石阙铭还是史晨碑,且不管那是急就章还是宣示表;那些伟大的名字和
他们的书风也变成了背景音乐,且不管那是钟繇二王还是颜筋柳骨,且不管那是张
旭怀素还是苏轼米癫,且不管那是唐寅徐渭还是王铎傅山。是的,它们通通都是别
人的心绪,别人的情怀和别人的境界。它们根本不知道那个在琉璃厂遭遇旧情人的
女子,心里默默燃烧的是什么。
我执笔的手开始了它的征程。墨水在纸上流转,思绪在心里升腾。我的书写热
情从没有如此强盛,书写的情绪却从没如此淡定。没有谁在鞭打我或者解救我,我
只是整个人在不停地翻滚,快速的,或者迟缓的,流畅的,或者阻滞的。墨水积聚
了,很快又婉转起来,行走起来,渐渐如飞,竟至有了飞白。而我身上的绳索,终
于一圈圈地松解开来。我听到了大海的潮汐和呻吟,我触到了风抚摸的手臂,我的
视线有些迷离,我奔跑的身体有了融融的爱意和坚定的意志,而海边的木麻黄,长
长的望不到尽头……等到停下来时,才发现我的身体有着一层薄薄的汗津。
淋漓的墨迹在十几年后,终于以一种新的容颜展现在面前。或者,我应该懊恼
才对。必须坦言,这么多年的放弃已经使我功力不逮。可是,我为什么这么坦然?
是不是直到今天,我才在这个黑白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我只有退回到赤子身躯的
时候才能够心无旁骛地重新投入爱情?
或许,这才是一个人接近艺术应该持有的方式。为情为性,发怒生嗔。
我安静地重新坐下来读史读帖,心中不免有了新的感慨。年轻时对于被誉为书
圣的王羲之只关注其书艺,其生平则了解泛泛。当年,在走进那个莲花缸院子之前,
如果阅读过王羲之的生命章节,我选择的应该不是回避,我的个人历史或许因此而
改写。阅读的手指,总在不经意间调拨着生命的琴弦,激越悠扬,或者婉转低回,
也只在轻重一按之间。
东晋时期党争频仍,王羲之出身阀阅门第,厕身庙堂,要幸免是不可能的了。
二十岁那年,从伯父王敦举兵反晋,京城建康(今南京)的王氏族子弟二十余人每
天阶下请罪,面临连诛九族的厄难。后来虽蒙幸免,王羲之所受的刺激却也不少。
这其中涉及了一些王羲之生命中的闪光人物。首先是对王羲之有知遇之恩的周■被
王敦所害。另一个是王羲之的伯父王廙,在当时格局,人事关系盘根错节,王廙先
是附逆王敦,数月之后,又一病不起,竟至与世长别。这王廙与王羲之不止有伯侄
情谊,更是其书艺所师,王羲之师卫夫人习正书之后,改师王廙,其在体势上的多
面性实在仰赖王廙的传授。短短的七个月里,朝廷动荡、家族危难、官场倾轧、道
义与亲情开局博弈……也是双十年华哦。
在王羲之面前,莲花缸院子的那一场纷争算得了什么?与“大巫”相形之下,
我更像是碰到了一条小阴沟。但有一点,我觉得自己更加不幸,在我眼里,艺术是
离灵魂最为贴近的,它几乎已经是生命的最后底线了。王羲之在政界遇劫,无了廊
庙之志,转身于艺术之道,未尝不是退路。而我,退路安在?
在艺术的草原,浩浩荡荡的肥美草叶之上,开满了扭扭兰、陌上菜或者牛膝菊。
然而,牛羊趋之,牛粪覆之,艺术之花沉埋在土层深处。
这些年,我也慢慢懂得了一些道理。书法也好,文学也好,其他艺术样式也好,
能够从其冠冕殿堂进入者其实非常之少,很多艺术爱好者,都是从民间开始迢迢行
程的。大道多歧呀,能够触摸到金水桥的汉白玉者已属不易。进入皇宫之后,又有
几人识得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哪一座才是状元传胪的金銮殿。至于能够端详出
太和殿屋脊上到底有几只镇宅辟邪的脊兽,看似与一切要紧事情无关,却是非凡的
用心和功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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