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阳光卷土重来。光风霁月。你和雨几乎同时消失。

    但那种灰色的感觉没有离开我。早晨醒来，有那种感觉，尽管早晨的天空是清
澈的，明朗的，新鲜的，阳光的，带一点橘红，带一点瓦蓝，漂浮的云朵如海上的
白帆，无声地游向远方，游出长天空阔，烟水苍茫的意境。邈远的江面上，荡漾着
细如烟缕的水沫。两旁有青翠的山，群鸟盘旋其上。山影颠簸于湖水，幻出虚无缥
缈的光影。朝阳洒在树丛中，粉红色的一团团，如漂亮的朝雾。阳光的碎片闪烁着
舞蹈，摇曳不定，像纷飞的蝶。让我不断想象大洋彼岸那片阳光和雨水同样慷慨的
地方，那些有着红苹果脸蛋的天使一般的女孩们，戴着斑斓的小帽，舞动着结实的
小腿，在雨后的田野上，叽里呱啦奔跑着采蘑菇。

    那种感觉梦幻般缥缈而来，还是带了一点灰色。我明白这只是我的感觉，主观
而情绪化。当我凝望太阳升起的地方，碧蓝浩瀚的远天下赤裸着整个世界，洁白而
且空灵，一条条路从天地密实的缝隙间延伸而出，直去而无尽头。所有的路都显出
永恒的深邃和明快的坦荡，飘逸起令人沉醉向往却又迷惘惆怅的烟岚。一切都可以
如路那般伸直，烟岚那般远去。其实我知道自己，那种常常挥之不去的灰色，源自
对自然与人生的不明了。

    就是在那个刮着灰色朔风的圣诞的晚上，你寄来一张贺年卡，上头写了普希金
《皇村》中的诗行：记忆啊，请在我的面前描绘出/ 那迷人的地方，我曾以整个心
灵/ 在那儿生活过。请绘出那些丛林/ 它培养过我的情感，我爱过/ 在那里，我的
青年和童年交融/ 在那里，被自然和幻想爱抚着/ 我体验到了诗情，欢笑和平静…
…还有莱蒙托夫的诗《帆》：蔚蓝色的海面上，/ 孤独的帆儿闪着白光！/ 它寻找
着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它抛弃了什么？在自己的故乡……

    那一夜变得晴朗。我走到天台，天宇明净，清风朗月，星罗棋布。我看见一颗
很亮的星辰，晶莹剔透，像闪烁的萤火，在广袤的夜空，委婉地亮着亦笑亦思的神
韵，又如一滴晶莹的露珠，不停地颤动着，变幻着，凝聚着，越来越圆润饱满，丰
盈洁净，四周淡开去一圈奶白色的美丽的弧光。夜空变得开阔而光明，感觉到空中
的晚霞漾漾流动，像湖面上粼粼发光的水波，穿过树木翡翠的叶簇，投下闪闪烁烁
的斑驳疏影。空气中充满了活泼的动感，暖风徐徐。似乎有一点流水之声由远而近，
轻歌曼舞般轻盈悦耳。你那边，想必又在下雨了。

    而我们这里，新年也时时是雨天。今年就是。整个黄金周被雨包裹着。从窗口
望去，满世界的寂寥苍茫，大地幽幽地渗出灰色的寒气。但天空却现出少有的明亮，
有一些洁白的光点（是不是鸽翅呢？）在浩渺的天宇中闪过，摩擦出星子一般的鲜
艳的蓝光。空气清新极了，纤尘不染，一碧万顷。树叶随风起舞，一波一波，松涛
似的悦耳。树隙间筛下的雨滴答作响，如清泉鸣于石上。轻烟般的雨雾中，又见你
自得其乐而来，散步似的逍遥自在，利索而充满生气，深灰色的衣服，也成了雨中
的夺目一景。忽然生出一点羡慕，视野中的天空豁然展开，心境雨珠般清澈透明。

    那是大年初七。我们一起看碟，你从远方带回来的碟——1989年柏林歌剧院的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新年音乐会。担任指挥的是莱奥那多·伯恩斯坦，一个经历
了纳粹大屠杀的黑暗年代的犹太人。那是他的告别演出，因为他已重疾缠身，病入
膏肓。他面容清癯，憔神悴力，却是激情昂然，气度动人。他以最后的激情，倾力
指挥着一个非同寻常的音乐会，一个自由和爱的伟大的盛典——来自苏联、美国、
欧洲和世界各地的音乐家们齐聚柏林参加演出。那真是一个无法描绘的盛典，五湖
四海的音乐家们在曾经象征着纳粹政权的核心之地，共同演奏一曲和解和欢庆之歌。
我实在无法描绘那震撼人心奔涌而出的音乐，那样欢乐、痛苦、淋漓、酣畅、深沉、
大气、激昂、有力、神圣、庄严，像洪水向四方奔泻、扩散、激荡，又汹涌地汇聚、
撞击，一次又一次冲腾，卷起千重浪！它在讲述一段历史，人类刻骨铭心不堪回首
的历史：日耳曼，这个本来是上帝宠爱的，充满了智慧与理想的民族，曾经带给人
类的恐惧和灾难；人类精神高山大海一般地屹立不倒与无可征服；贝多芬交响曲的
磅礴大气；席勒自由诗的翩翩翱翔；献给亡灵的低回不已的绵绵追思；失去家园的
灵魂痛苦的流浪；民族长久的分裂和支离破碎……苍老土地的凋零，邈远家园的疮
痍，人们在愁云惨雾中相互眺望，用泣血的坚忍和巨大的悲郁向上帝询问，倾诉人
类的残暴与愚昧，以及对和平自由快乐的祈盼……

    柏林墙倒塌了！奔涌的音乐达到了高潮，人们压抑已久的情感决堤般爆发，如
划破黑夜的霹雳闪电，如震撼大地的滚滚惊雷，如鞭打着山岩、树木、泥土和草地
的暴风骤雨，如席卷全球的惊涛巨浪，山河呼啸，四野呜咽……最后袅袅婷婷的音
乐女神出现了，用她纤细美丽柔情无比的手指拨动琴弦，传达了上帝暖暖的爱意。
旋律变得典雅圣洁安详温馨，充满了高贵的灵性，仿佛皎月下的溪流，水晶一般清
澈纯净至美至善，那漂亮柔和姿态万千的水花，那清幽纯粹委婉迷人的音符，是女
神温暖的手和疼爱的吻，融去了人们眼中的坚冰，抚平了儿女破碎的心灵，愈合了
他们身上的累累伤痕，又化作仙露沁入了人们的心田，催开了纯洁瑰丽的花朵……

    天空与大地被洗净过滤，明媚亮丽祥和的新世界现出曙光，犹如动画片中最柔
美温馨最动人心弦的镜头次第展开了：野花睁开眼睛，张开双臂，在微风中翩翩舞
蹈。娇媚的小蝴蝶在芳香的花朵上扇动艳丽柔软的翅膀，绿色的山坡上欢腾着晶亮
的小溪，被虹染成七彩缤纷的雨飘洒而至，阴郁的天空绽开了灿烂的阳光，照耀着
相互眺望渴求交流的人们……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一刻真不能自已。这一刻上帝让我们坦露出心灵的一角，
洒下了最纯净美好、最滋润人性的甘露。

    艺术是我们走向上帝最近的途径。你说。

    我也正是这么想，上帝总是通过艺术修补人心，触动我们人性中最柔软最美好
的一面，纠正那些有违天性的部分，给予生命敏感的悟性，创造心灵于光明与善良
之中。艺术有如上帝的圣火，引我们穿越迷津，抵达灵魂的福地。

    出去走走吧，你说，大自然会让你听到最优美恒久的旋律，教化万物的声音，
生命自然而然的节奏，并让它潜入你的心底，只要你需要，它就会随时响起。这些
旋律常常被日常的噪音所掩盖，我们难以听清。

    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有无数条路，无数种光，东方不亮西方亮，此路不通彼路通。
你不会仅仅为希望而思索，会想到去感受另外一些事情。

    天地相连之处，自然万物融为一体，心灵可以俯瞰，灵魂可以遨游。你会惊奇
和赞美造物的主，赐给我们如此之多宝贝，你会珍惜入目的一切。你会把自我转移
出思维的中心，努力与万物和谐共处。

    你会发现许多伟大的天才的头脑，即便语言不通，你也可以从他们的眼睛里找
到智慧，发现自己的影子，彼此之间的共同点，和一个别样的宇宙。

    你会返老还童，离开原先那个老去的荒芜之地，走向一个趣味盎然生机勃勃光
彩焕发的新世界。你的心胸会被它拓宽，视野会被它照亮，你会尊重和遵循生命与
自然的节奏，明白做一个自由独立的人有多么好。

    还会发现许多奇迹，许多秘密，梦境也无法抵达的奇迹与秘密，超乎生死之外
的永恒规律。

    我不是诗人。你说，你自己去看吧。

    是秘密，确实是秘密，你的呼风唤雨的秘密。多谢向我揭秘。

    当然，我还希望能够知道更多的秘密。有一晚他打来一个电话，说在遥远的异
乡看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太像我了，令他非常惊讶，以至当这个女人向他走来时，
他竟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哎，怎么向你描述呢？他说，这么说吧，这个女人，绝对
是你的同类，眼睛、五官、肤色、发型、神态，甚至走路的姿势，都是同一个类型，
同一种味道！神了！当那女人向眼前发呆的他投来留神的探询的一瞥时，他几乎无
从掩饰自己的惊讶与失态。天哪，我看见谁了？简直太神了！他在电话里说，就连
那投过来的留神的一瞥，那一个瞬间情绪反应的小小的细节，那一份不经意的动静，
也完全是你的牌号！我没看错眼，我绝对，绝对是看见了上帝同一批次的产品！哎，
你说这世界究竟是太大还是太小了呢？上帝究竟造出了几个你呢？都撒在了世界上
什么地方了呢？隔了大半个地球，千山万水的，竟一下子让我给逮住了一双！哎，
怎么回事？有可能是天缘奇遇啊，完全可能啊，老兄，神乎其神啊。奇迹！秘密！
绝对是梦境也无法抵达的奇迹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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