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转过身来，跟在那女人后头走，走了好长一段路，一直把那个女人送回到家。
那女人的家的附近有一片静静的小树林，细长的树枝如漂亮的鹿角，在黄昏淡灰色
的空气中展示着千姿百态的妩媚与矫健，绵密的树叶在夕阳下栖息，泛出深浅不一
的灰黄层次，树冠被黄昏的阴霾笼上了暗色，但走近了细看，那树枝却是结实而苍
绿的，为何会结出灰黄的树叶呢？即将逝去的夕阳光温柔地投射过来，静谧的叶片
显出一种精致而斑驳的美丽，散发出野花淡淡的馨香。树林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湖，
那湖水看去也不清澈了，暗绿色的水波上，漂着几片黄叶，小帆船似的荡悠。一抹
星光静静洒下，在湖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拢住了一弯剔透而悦目的翠色。不知
哪来的几滴零星碎雨坠落湖中，徐徐漾开去的波纹，圆润悠远地浮于水上，一圈一
圈的图案，优美而又灵动，影影绰绰，缥缥缈缈，记忆的碎片如此凄美诱人，昭示
出恬淡幽邃的禅意，宁谧空灵的韵致，让他读出了一种高贵的忧伤和神秘的感召，
看到了一些失落已久的梦，一些无法化解的情结。他说，他在那湖边徘徊了很久，
沉湎其中不能自拔，感觉融入了那片风景。

    他听见了树和湖的呼吸，恬淡温情若有所思的呼吸。似乎有一种绿色的，隐秘
而强健的气息在静静地吐纳，荡漾，吹拂着他的脸颊。那完全是一种生命的气息。
他真切地感觉到了。他屏息谛听。智者不言。大道不言。大音稀声。他却情难自禁，
向雍容大度的无言的智者，娓娓道出了自己的感受。

    没有告诉我说了什么。

    不久我便收到了他寄来的一片异乡的树叶，叶的形状圆润匀称，轻盈精致，风
雅素淡，很美，颜色是半透明的浅绿和浅黄，润泽的叶片上似乎还含着新鲜的液汁，
细腻而有质感，那一层淡淡的绒毛，似乎还生动地竖着，在匀称地摇曳，呼吸。脉
胳和尾端显出淡淡的庄重的红，散发出草木微醺的气息，细密精致纵横起伏的圈线，
像线装的书，像起伏的思绪，像雨中闪烁的心事，像他清晰或不清晰的指纹。

    还有一张明信片，记下了尼采和雅斯贝斯的两段话：

    “最高贵的美是这样一种美，它并非一下子把人吸引住，它不作暴烈的醉人的
进攻，而是那种渐渐渗透的美，人几乎不知不觉把它带走，一度在梦中与它相逢，
可是在它悄悄久留我们心中之后，它就完全占有了我们。使我们的眼睛饱含泪水，
使我们的心灵充满憧憬——在观照美时我们渴望什么？渴望自己也成为美的。我们
以为必定有许多幸福与此相联。——但这是一种误会。”

    ——尼采

    “我常或凝望远景，仰望苍穹白云；又常或坐或倚，不做一事。想象之流无拘
无束，在其中的沉思冥想十分宁静，只有在这种宁静中，才容许那些宁静产生作用。
否则，一切工作就要变成无结果的、非本质的和空虚的。我觉得，对于一个人来说，
如果不是每天做一回梦，他的星，即引导我们一切工作和每天生活的星就会暗淡。”

    ——雅斯贝斯

    这是那小树林的树叶吗？灰色的轻雾弥漫的树林，幽谧的斑驳的树叶，不清澈
地泛出绿光的湖，悦目的一弧灼灼燃烧的星光翠色，树和湖缓缓流动婉转起伏的呼
吸。我明白这是一种契合，朴素沉静自然而然的契合。你的沉静，你的宗教意味的
境界，你的秋水样淡泊的性情，你的敏感温情的忧伤，你的自由独立的品格，就这
样使我慢慢亲近了一种自然的安谧，一种朴素和平凡的生活，使我灰色的黯然的心
绪不觉之中被清风驱散。你以富有自然润泽的情感内涵与心灵，帮助我完成了艰难
的抵达。

    那个树林里的湖，它不清澈了，我明白那是一个秋天的湖，幽绿的湖水透出深
厚的沧桑，还有一点极为洁净的成熟庄重的琥珀的红褐，包裹着清澈透明的水的内
核，宁静、简洁而温暖。而那些长出深深浅浅灰黄树叶的枝条，是结实而苍绿的，
我可以听见树枝在阳光下拔节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是金光灿烂的麦田，湖那边的
村庄安静地卧在自然的明亮之中。湖上的天空，清澈淡远，秋意正浓，它的清朗明
净广袤深邃，无所不在，永恒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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