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机场通往敦煌市区的出租车上,我向司机打听樊锦诗。
“在啊,前天我还在机场入口处看到她。送一个日本代表团,从安检处进去了。”
我很意外。论年龄,她早该退休了,早该回南方了。
第二天我们去莫高窟。先去敦煌研究院。她果真仍是院长。不巧,昨天去北京
领奖去了。她名列新中国60年百名感动中国的人物。
秘书小张拨通她的电话。
“祝贺你呀!”我由衷地说。
“开玩笑,评我干什么呀。”正是她。朴实直白。少了点兴奋,略带疲惫。南
方口音的普通话,“听说你调浙江了,你是名人,到哪里都一样……”
我们好像昨天刚见过面。
上一次见面是在23年前。1986年10月,我和她邂逅北京一个接待公派出国回国
人员的宾馆大厅。“怎么是你?”我们几乎同时说。第二天我要去欧洲参加世界作
家大会,她要去印度访问。
虽然同在异乡,但我有东道主的感觉。
“走,吃饭去。在敦煌都是你请我。”
“什么呀,小卖部买的罐头。”
倒是真的。不过她很尽心,到我住的招待所,一提就是一网兜罐头。我到她宿
舍,她也是拿几个罐头放在桌子上,问:“开哪个?”
我们那天都吃过晚饭,又都不习惯吃夜宵。她随我来就是,就近一家小饭馆,
一瓶啤酒,几碟小菜也不比罐头强。千里相遇,尽意尽兴。淡淡的,浓浓的。
我和她在北大并不认识。她是历史系考古专业,晚我进校。那天,我和高钧贤
来到研究院接待组。组长小赵拿不准出版社介绍过来的作家,应该是一般游客还是
专家学者的参观待遇。我们争取看那几个特窟,一再说是樊院长的校友。正在套近
乎,小赵说:“你看,她来了。”
我们尴尬了一下。门口出现身材瘦小、比实际年龄显老的她。穿紫红开襟粗线
毛衣。她看过介绍信,说:“欢迎欢迎。住几天呀?”
我说:“高编辑陪我来,几天就回北京。我要看情况再定。”
“我带你们去招待所。食堂快关门了,一过时间,只能到小卖部买饼干吃。”
她边说边走。不热情,也不冷淡。
她就是久仰的“敦煌女儿”。上海人,小时得过小儿麻痹症,身体羸弱,实习
时晕倒在洞窟里,而毕业后执意要来。丈夫远在武汉,带一个儿子生活,一个儿子
放在上海姐姐家。她孤身一人已在大漠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
“我过去跟门卫说。天冷了,游人不多,会记住你们。下午就去吗?”
“去,去。”我和高君已迫不及待。
“下午开会,我不能陪你们。小赵陪你们,她也是北大的,来敦煌才一年。”
我在敦煌住了十多天。
她每天都来招待所看我。每次来,脖子上挂一个汽车前灯那样大的黄色手电筒,
手上拿一大串叮叮当当响着的钥匙环。白天来,陪我看洞,随我所欲,她如数家珍。
我参观过的洞窟不下200 个。她没空,就安排我采访研究院的专家、有关人员,或
者去图书室查阅资料。晚上是我和她的时间。
我们无话不谈,谈不完的话题。
她任副院长才一年。在人才济济的研究院,她资历太短,不少人40年代就来了。
她对人情世故所知甚少,又缺乏行政工作历练。这些倒也罢了,最让她困惑的是研
究院的发展方向。第一任院长是画家,时任院长也是画家,研究院的人员大多来自
美院艺专,重临摹壁画。不能再让“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的状况延续下去
;要改变观念,打开大门与国际合作,敦煌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宗教画不是
宣扬封建迷信……
别后,我始终关注敦煌,注视和分享樊锦诗迈出的每一步。她运用考古类型学
方法,完成了莫高窟北朝、隋及唐代前期的分期断代,她撰写《敦煌石窟研究百年
回顾与瞻望》,主编26卷大型丛书《敦煌石窟全集》。1998年她担任敦煌研究院院
长以后,带领科研人员在石窟遗址的科学保护、科学管理上走出自己的路,她最早
提出利用计算机技术实现壁画、彩塑永久保存的设想。研究院和日本、美国等国际
机构开展项目合作研究,开创了中国文物保护领域国际合作的先河……
从遥远的敦煌传来信息,都会使我想起我们分手时刻的场景——
初冬温暖的阳光。她送我上公交车。一个空阔的广场。我握住她的手说:“再
见。”她说:“会再见吗?”又自问自答:“会的,会的。”车子开动了,她的手
举在胸前,不停地摆动。广场上唯有她,一个瘦小的伶仃的身影。她逐渐远去了。
千佛洞似是矗立在大漠上古老的一页五线谱曲,这个响彻天地的华彩乐章里,她是
五线谱上的一个醒目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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