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可惜,2009年秋天我们失之交臂。只有手机里的声音。我马上听出是她,她马
上听出是我。世间有些人和事是可以记忆一辈子的。
别对平民的无知呵斥
我来莫高窟的第一眼,不由自主寻找三危山。三危山静静屹立,一脸平和相迎。
三危山,“三峰耸峙,其势欲坠,故名。”古代典籍如《尚书·舜典》、《孟
子·万章上》都有提及。最近的故事发生在1600多年前。
公元366 年,乐和尚云游到这里。傍晚,他突然看到三危山顶峰金光烈烈炎炎,
似有千佛跃动。他慌忙下跪,面对三危山起誓发愿:要在对面沙砾岩上开凿佛窟。
他开凿了千佛洞第一窟。
三危山见证人间沧桑,见证莫高窟每一个佛窟的诞生。莫高窟繁荣在隋唐,元
之后衰败,几百年被人遗忘在大漠。创作壁画、雕塑艺术的丹青高手,没有留下名
字,千年守护人也只是一代一代无声息地更迭。唯一让我们记住名字和使莫高窟引
世人注目、大放异彩的道士王圆箓,却是毁誉交加。
王圆箓墓塔在莫高窟前。24年前是白色葫芦形,现在修葺一新,泥土黄,宝瓶
状。塔身嵌一块早先弟子供奉的黑色石碑,上书:“功垂百世。”
功垂百世?这怎么是一个问题?
王圆箓大约出生在1850年,湖北麻城人,从农村逃荒流落西北,在肃州(今酒
泉)当过兵,退役后出家。大约1897年来敦煌,大约1899年来千佛洞——我用了这
么多不确定词,因为他原本只是寂寂无名的一介游民。1931年去世,他已很有名气
了。他的出名(因此含垢忍辱,晚年发疯,绝食而逝)是由于发现藏经洞,从此诞
生了人类文化史上的一门显学:敦煌学。
历史不会因为发现的“纯属偶然”而抹杀他。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大事件都是由
偶然开启,连我们每个个体都来自生命进化链上的无数个偶然。(丘吉尔说,历史
是由一个又一个活见鬼的事件组成)藏经洞的发现有多种版本,据我的访问和查阅
资料,下面的说法比较可信:1900年6 月22日(光绪二十五年五月二十六日),王
圆箓在三层楼石窟(今17窟)清除洞内流沙。休息时抽烟。西北人手卷的土烟有如
雪茄容易熄灭,点烟常用香火头;他把一支香火插入墙上缝隙,发觉壁画后面是空
的。出于好奇拆下砖块,露出藏经洞。据记载:“洞内仿佛有光。”
经过就是这样,偶然而简单。偶然方才真实,简单方才可信。
王道士粗识字,他连自己的名字是圆箓还是园禄都稀里糊涂,更不用说认识经
卷的价值。不过,他这位方外之人倒也明白方内规矩,及时向官府作了报告。时任
敦煌县令严择不予理睬。他又向甘肃道台兼兵备使廷栋送去一箱经卷,廷栋认为经
卷古是古,但上面的字没有他写得好,不当回事。王道士连顿赏饭都没吃上。一个
平民拜见长官的勇气、责任和耐心也就到此了,很不错了。1902年,进士出身的汪
宗翰出任县令,他看到希望又送上经卷,受到称道,又呈送清代著名金石学家、甘
肃学政(省教育厅长)叶昌炽。但是依然没有下文。他们的态度明白无疑地告诉他
:发黄的旧纸片不值钱,不过是庸常东西,别把它当回事,你看着办好了。不过他
还是等待。他每年冬夏外出云游化缘。夏天沙漠的温度高达五六十度,冬天大泉河
冰冻三尺。千佛洞还时时受土匪、地痞滋扰。年复一年,他就这样守望着,维护着,
讨要着,建设着。
藏经洞里,不见中国官员、学者,外国的探险家、学者却络绎不绝……
1906年4 月,英国探险家斯坦因来了。矮个子,粗壮,戴大礼帽,穿短大衣。
来头很大,持清廷护照,“大英国总理教育大臣司代诺”,马车上插着“印度教育
大臣甘肃新疆考察”小黄旗,官府派员陪同,当他驻军护卫。王道士化缘归来,斯
坦因已面对藏经洞的铁锁等候两个月。斯坦因眼中的王道士:“一身兼有宗教的热
情、愚昧的天真以及对自己的目标能够采用聪明手段并坚定不移的人。”王道士警
惕着,换下藏经洞的木门用砖砌死。最终,斯坦因找到打开他心扉的钥匙:玄奘。
王道士非常崇拜玄奘。斯坦因说自己从印度追随玄奘的足迹而来,当年玄奘印度取
经,现在他要“请走”一些经卷回印度。他以极不公平的200 两银子“布施功德”
得手。上万件经卷得到敦煌县长同意运走,后分藏于大英博物馆、图书馆。
1908年2 月25日,时年30岁的法国远东大学教授伯希和来到敦煌。他精通汉文,
精通中国历史,会13种语言文字。他以渊博的知识让王道士折服。从一个大胡子、
蓝眼睛的嘴里流利地说出他听得懂的话,王道士目瞪口呆。伯希和以500 两银子买
下5000件写本和绢画。在去年法国出版的《伯希和旅途笔记:1906-1908 》中,他
写道:“真奇怪,这里有如此大量的历史文献,却没有任何中国学者来探一探。”
他在1908年4 月26日给朋友塞纳的信中写道:“那些中国人没有对王道士的发现产
生太多的兴趣,没有说什么反对出让给我们的话。”
伯希和是真正的学者。他在运送敦煌遗书回法国的途中,日以继夜抄写经卷中
最重要的文本,以防这些记录人类文明的文献遭受不测。他购买的经卷全部交给法
国博物馆。第二年,他携带多件卷子到北京宣示、演讲,这才引起罗振玉等学者的
注意,奔走呼吁清廷将这些经卷收归国有。
终于,学部电令陕甘总督悉数购买剩余卷子,拨库银6000两。拨款被敦煌县府
截留。王道士请人书写《催募经款草丹》,最终只得银子300 两。向北京运送10000
多件卷子,沿途日晒风吹雨淋,官员变卖私分偷盗,交到京师图书馆只剩8000余件,
其中有的是一分为二,一拆为三以充数。有记载,经卷丢失将近一半。
敦煌遗书流失国外,责任在清廷的腐败和官员的昏蒙。中国有良知的有识之士,
也多有自责。叶昌炽在《缘督庐日记》中写道:“当时僧俗皆不知贵重,各人分取
……中国守土之吏,熟视无睹。鄙人行部至酒泉,虽未出嘉峪关,相距不过千里,
已闻其室发现事,亦得画像两轴、写经五卷,而竟不能罄其宝藏,轩奉使之为何!
愧疚不暇而敢责人哉!”
所幸,经卷在英法等博物馆、图书馆整理保存完好,或已出版,全世界学者皆
可检阅。东西在,意义和价值就在——一切都在。
不足4 平方米的藏经洞光芒万丈。藏经洞的发现如日月经天。
王圆箓在千佛洞供奉、劳作30多年,募化(包括出卖经卷)银子20万两,用作
清除石窟流沙和维修栈道,改建三层楼洞窟,修建太清宫,参与重建五层楼保护大
佛。还在1910年把千佛洞中残损的佛像收集,建“千像塔”保存。他去世时无分文
私产。为给他刻碑建塔,县府广泛征求各界社会名流意见,获“一致同意”。
我很感动“一致同意”。王圆箓无疑不是完人——我们谁是完人?对无权、无
势、无钱、无知的平头百姓,施以语言暴力、人身凌辱、道德律令,并不勇敢更无
正义。
在土黄的宝瓶塔前,我举手。有我今天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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