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莫高窟,我又来了。
24年,对千佛洞只不过如佛说的“刹那”,然而对于一个人,百年人生的四分
之一。难怪三毛在洞窟里突然要哭,她面对不朽的艺术伤感自己的渺小和生命的短
暂;而写过《敦煌》和一系列中国西域小说的日本大作家井上靖,则跪在莫高窟牌
楼前顶礼膜拜。他写道:“小说的舞台都已埋在流沙之中,但是月光、沙尘、干涸
的河道以及流沙,都不禁使人想到,或许自古以来它们就是这个样子吧。每天晚上,
在呼号的风声里,我睡得难以名状的安宁。这只有在年轻时倾注了热情的小说的舞
台之处才能有的安宁的睡眠。”这是井上靖以小说作品超越个体生命的体验。
我寻找记忆。
跟随导游,走进一个又一个艺术圣殿。熟悉又陌生——色彩,线条,图案,人
物,场景,佛教故事……
中国、印度、希腊和伊斯兰这世界四大文化体系在这里汇流,世界唯一……
我忽然明白,在历史和艺术面前,记忆不是重复,记忆是重新发现。
而此刻,是飞天。一种情不自禁的震悚。
飞天最常见了。小时候在火柴盒、香皂包装纸上见过,还成了农村妇女的发夹、
白酒的商标,日用品简陋的摹制使飞天失去魅力。上回来千佛洞,投过不经心的一
瞥:我知道,这里是飞天的故乡。
故乡是什么呢?今天我问自己。
故乡是诞生地,故乡是延绵隽永,生生不息,故乡是走向四方的原点。千佛洞
有4500身飞天,在270 多个洞窟里有飞天。飞天几乎和千佛洞同岁。全身赤裸、湛
蓝飘带的北魏飞天,已飞翔了1600年。飞天在岁月的飞翔中变幻身姿服饰,早期且
歌且舞,形象雅拙;中期潇洒飘逸,清秀的肢体在蓝天纵情放飞;中唐之后似是发
福的身形,雍容端娴,凭借云气飞浮。
天衣飘飞,满壁生风。
飞天梵名犍达婆,又名天歌神、香音神,是歌舞、散花的美丽天使。西方宗教
画中的天使为了飞翔要长一双翅膀,我才惊诧在万里晴空下生活的大西北艺术家的
想象力无与伦比。当今高楼林立的城市,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我们太需要飞天来
涤荡心智,开阔胸襟。
从艺术殿堂出来,蓦地觉得三危山上、苍穹下翱翔着一队队一行行丝带飘动的
飞天。她们在播种美好,播种吉祥,她们手拈鲜花撒向人间。
飞天不是为洞窟而生。洞窟关不住自由自在活泼泼的飞天。她们从远古飞来,
飞向未来;她们从洞窟飞出,带着中国人的祝愿飞向世界。
坐在莫高窟前的石凳上,注视来来往往的游人,突然感到和他们非常亲近。我
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我要对他们每一个人说:我们千里万里朝拜中华民族伟
大的艺术宝库,你看懂了吗?你领悟了吗?也许你只是假装欣赏,假意赞美,这不
重要;因为你来了,我向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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