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3年冬天,我和妻子,带着两岁的儿子,从机场到办事处,儿子始终趴在车
窗上,忽闪着眼睛,打量外面的北京。他看到各式各样的车辆,还有那些拔地而起、
灯光辉煌的摩天大楼。不时回身对我们大声说那是什么什么,一脸的兴奋和愉悦。
第二天,我们带儿子去北京动物园。整齐的冬青之中,青草枯萎,少许的柿子
树叶子落尽,悬挂的几颗柿子红得耀眼,大群的乌鸦聚集其上,一口一口啄,一下
一下叫。我们带着他看猴子、猩猩、蟒蛇、鹿、狼、麝、毒蛇、鳄鱼、斑马。在老
虎山,儿子高兴之余,忽然抓住栏杆,冲着一只倦怠的老虎发出稚嫩的呼喝。
从动物园出来,北京大雾,车辆似乎凭空而出。儿子一直在说这个动物好看,
那个动物可爱。我坐在一边,想:相比我第一次来到的北京,儿子是有福的,有父
母呵护着,并带他观看了那么多,他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楼宇、车辆和动物。这似
乎是个悖论,当年,我绝对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带着自己的妻儿来北京。
天一亮,我们就又离开了北京,回到老家。等再返回,已经是春天了,草木萌
发,华北平原之上,烟囱林立,夹杂的冬麦开始返青,杨柳长出了黄豆一样的嫩芽。
到北京正是傍晚,火车在华灯之中前进,两边的楼宇窗户明亮,似乎人间的眼睛,
以自身的光亮,照亮大地的夜晚。
照旧在办事处住宿,洗澡,在羊坊店路饭店吃饭,喝二锅头,说家乡方言土话,
聊单位人事,喝到两眼昏花,舌头发硬,回到办事处,进门就扑倒在床上。
这一次之后,在偏僻一隅,古代的胡天之下,我也觉得北京是亲近的,时常有
这样那样的消息在那里发生,再经由报纸和电视,从那里传来。我看了听了,忧虑
或高兴,都是极其自然而贴切的。再后来,因了航班的开通,使得北京不再万里之
遥,只需要1 小时50分钟,就场景转换,进入北京。
2004年春天,我穿着厚厚的羊毛衫,从巴丹吉林边缘起飞,从空中看到我常年
居住的地方。到南苑上空,下落时,忽然两耳刺疼,几欲击穿。我使劲嚼口香胶,
想到母亲所信仰的上帝。落地之后,走下舷梯,冷风迎面,细碎的灰尘箭矢一样奔
袭。乘车穿过天安门时,看到城楼、华表、广场、旗帜和人民大会堂,还有一些三
三两两的游客。我忽然想起小学课本上的“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而当置身现场,却有些不知所措。
北京春意渐浓,街边的法国梧桐和大槐树枝叶新鲜,空气中流转着温暖的气息。
我觉得愉悦。在办事处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到西郊学校,院子里花朵开了不少,
冬青灌木修剪得整齐划一。宿舍楼下,是一小片花园,几个民工总是在用锤子敲打
着一些大理石。满园的杨树纷纷吐出黑絮,柳树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舞蹈。后来,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到处都是黑色的水洼和泥泞。我每天到外面报摊上买一份《新
京报》《参考消息》《北京娱乐信报》,躺在床上看。
周末去羊坊店路的办事处找老乡玩,喝酒,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从这个街道
到另一个街道,鱼一样穿梭。饿了吃饭,累了到办事处喝茶聊天。很多次去海淀图
书城看书,买书;在网吧上网。到西单图书城一呆就是半天,又转到王府井书店,
查找心仪已久的书籍。还有许多时候,和一位朋友在建国门外一所小饭馆内吃香椿
拌豆腐,慢慢喝酒。还有几次,去后海,和师长朋友在什刹海附近吃饭,聊天。有
一次去通州,和朋友一起喝酒、玩。有一次在朝内大街吃饭,喝得晕头转向,不知
所为。
半个月后,校园的花朵愈加繁多,瑰丽异常,暗香浮动。多年之后的学生生活
让我觉得新鲜,遇到好的课,便像小学生那样,歪着脑袋认真听讲。有时候心不在
焉,看着窗外的雨滴或花朵,想心事。有时候写诗、写信,像孩子那样笑或哭——
这一次,在北京,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剔除了内在繁杂和污垢,极
其单纯极其透明的人,所有的心思都向着一个人,无时不在感受到她的好,感觉到
梦想的亲近和生命的美好。
有一次和朋友喝酒,回来晚了,乘坐最后一班地铁,穿行在地下的悠长北京,
飞驰的车辆之外,黝黑而深邃。到五棵松下车,出站,夜晚之内的北京落寞、冷清,
风吹如洗。一大堆出租车停靠。我害怕,打电话,后来哭了,眼泪婆娑,像是一个
被遗弃的孩子。在深夜行进的北京,眼泪向着远处飞,心脏跟着声音碎。
其中一个周末,和两个同学去了就近的颐和园,垂柳成行,湖水湛蓝。三个人
拿着相机,东跑西逛。玩笑着说起慈禧太后以及她的清王朝,说起这位指甲暴长的
老妇人及其签订的各类条约。遇到一位荷兰籍的女子,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尤其
是眼睛,流转之间,诗意动人。我们三个尾随其后。有几次,她回身看我们,我们
笑笑,她也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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