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人和我有滋有味地唠叨这些事。上午十点多钟才吃早饭,一吃就是两大碗,
胃口特好。下饭的菜唯有几根榨菜丝,却吃得津津有味。到下午四点多吃第二餐时,
多了一小瓶虾米,她说是邻居给的,“这虾米可营养了,去买要二三十块钱一斤哩。”
邻居悄悄说:敏婆婆从不吃人家的剩菜余饭。
孤寂的敏婆婆见我陪她聊了一整天,把每日必看的老电视剧《情深深雨》晾在
一边,倾心感激地掏出了心里话。
“我老头子一辈子对我可好了!我自二十二岁那年被摔后就患上了精神病。本
来是不能结婚的,但乔治爱我,说我聪明漂亮,远远看见我就眉开眼笑,像娃娃望
见了爱吃的糖,笑起来能融骨。”老人说到这,似乎眼前站着乔治。
“我近三十岁和他结婚,输卵管堵塞,不能生育,这是很痛苦的事。这还不算
什么,关键是我不能过性生活,只要过一次性生活,就亢奋得几夜睡不着。刚开始
结婚那会儿,老头子还不了解我,被我吵得难受,一次把我的头按在枕头上,埋怨
道,‘你这小脑袋瓜子怎么就不会睡呀!’那次我的精神病患得最重。我想与其这
样讨人嫌,拿草当韭菜,捡西瓜皮吃,没有半点尊严地活着,还不如去死。于是我
气愤地把乔治的衣服撕成一条条的。去跳河,被一直跟着我的老头子救起;去撞火
车,被老头子一把揪住。那时我发起病来,坐公交满北京跑,我老头子一趟趟地满
北京找,常常顾不上吃饭,淋得透湿。还好,我二哥有个学中医的朋友,开了十多
剂汤药给我喝,治好了我的病。”
假如有这样一种境界,心灵无须瞻前顾后,就能找到可以寄托、可以凝聚它全
部力量的牢固的基础。时间对它来说已不起作用,现在这一时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既不显示出它的绵延,又不留下任何更替的痕迹。处于这种境界的人是幸福的。
此时此刻,老人的神情里就焕发出这种充实的幸福。
“我共发过三次精神病,都由我老头子照顾。我老头子样样依着我,过不了性
生活,自己忍着。要知道一个健壮的男人,过不上正常的性生活,那是一种怎样的
煎熬啊!我欠他的太多太多。”说话间,老人下意识地松了松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二十岁来月经,四十来岁就停了,慢慢地生殖器就萎缩了。即便勉强过一次性
生活,也分泌不出多少爱液,老头子却不嫌弃我。我婆母也安慰我,‘反正我有很
多孙子,你不生也不打紧。’那时,为了补贴家用,我上户做裁缝。我老头子每回
都赶在上班前帮我挑缝纫机,下班了,又接我回来。三四年从未间断过一次。户主
们见了都很羡慕地说,‘你老公真体贴!轻言细语的,看见你就笑成了弥勒佛。’
我和老头子唯一的爱好,就是两人在一起一人拿一本书看。有了电视,两人一起看
电视。书看累了,电视看乏了,老头子就欣赏我养的花。他喜欢红色的花。老头子
对我真好!”
一个不会生育又有精神病的女人,能一辈子把自己所爱的人拢在身边,继而爱
她,是多么不简单、多么聪慧的一个人啊!
当我带着“她丈夫为什么能对她这么好?”的疑虑想问她时,敏婆婆却自己爽
朗地说开了。
“我老头子有八兄弟,他是老七。因我不会生育,就过继了他四哥的一个儿子,
我取名为乔仁。当年没有什么好吃的,我总把细粮省给老头子吃。老头子身体不好,
打小就落下了慢性支气管炎,一累就咳,老来发展成肺心病。我对儿子管教很严,
可儿子一直不理解我,以致对我怨恨在心——毕竟不是亲生的呀!儿子是我们江重
厂的第一个大学生,我感到非常骄傲。我老头子去世后,遗愿中要把骨灰迁回老家,
我儿子开始说什么也不愿意,说这是我的主意,和我吵了几次,最后迫不得已才答
应。我想,再怎么,我们也是一家人。
“体弱的婆母一直跟着我们生活。为了给婆母治病,1961年,我就欠下了800
多元,之后,又独自承担了婆母的安葬费。所欠的债务,还了十多年才还清。
“而我的儿子自江重厂倒闭后,就去了广州,为了逃避我这个老太婆。我没办
法,找到法院,法院判给我一万元赡养费。我把这一万块钱全给了孙子——为他儿
子买了人寿保险。到我孙子五十多岁时,就有二十多万。那时我孙子,再也不用像
我一样窘迫地生活,仅靠自己一个人就能好好地过日子。
“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住上新房子。以前我住的是江重厂的职工居民楼。去
年开发商拆了说给我们重建。等新房子建成后,我就回老家,看看我的老头子……”
孤寂是一束隐忍的火焰,当有期盼和爱作引子时,它潜藏的能量是巨大的。
我想问她:如果有一天老得一点都走不动了,怎么办?望着邻居老妪坐在门前
含饴弄孙的幸福模样,再看看她,终于不忍心问出。
也许一切答案都在她养的花里。养花不仅仅是她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是她的精
神体操。在生将落幕的深井里,她死死拽住了养花这根温润的草绳,竭力向上攀爬,
并让自己尽量从容些、愉悦些,那过往的苦难、幸福与爱,都蜕化成了她姹紫嫣红
的花下基肥。她的花,不仅香艳了一排平房,还香艳了像我一样许许多多的赏花人。
尽管残酷的事实没有任何诗意地横在敏婆婆望得见的日子里,可过于追究花儿凋零
的凄楚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界上,最坚强的人都是孤独地只靠自己站着的人。敏婆婆是坚强的,无论曾
经受到过怎样的伤害,一直没有丧失爱的能力,一直能主宰自己的心灵。人活一辈
子,最高的艺术,就是生活的艺术,清醒地看待自己、淡然面对生死的艺术。敏婆
婆是个惜福爱物懂得生活的人,她每天所做的事,就是让自己不管不顾、经风历雨
地花儿一样绽开吧。
当我走出她的平房迎向大街时,远处,不知谁家的窗口传来轻柔的二胡钢琴协
奏曲,淡淡的忧伤慢慢地爬过了曾有的浪漫,那是风居住过的痕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