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我再一次踏上了离家的路。不知何时起,家,变成了我
人生的驿站。短暂的相逢,长久的离别。
行走在通向村外的小路上时,遇到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本村人。他们都说是看着
我长大的,但是见了面却不敢轻易地相认,怕认错人了。我冲着他们笑笑,没有说
是时间变化造成的,只说是因为我常年在外的缘故。
志刚,志刚。你爹在后面跑什么呢?
从我身边经过的大娘喊住了我。我刚从家里出来,出什么事了吗?应了大娘一
声之后,我急忙转身返回。眼前所见正是父亲,矮小的身材,杂乱而又过长的头发,
身穿着别人穿剩下的上衣。他还在跑着,笨拙的,带有一种内向的人固有的羞涩。
我的心一阵阵酸楚,声音却是生了气似的,“怎么了,爹?”那件上衣太不适合他
了,过肥过大,他的右手委屈地从过长的袖口里伸了出来,粗糙皲裂的手指紧紧攥
着一张废弃了的学生卡。
“这个忘带了,还有用吗?”父亲开口了,话里透露着赶上我的喜悦。
“没用了,上面不是写着吗?那是高中的学生证,现在没用了。”父亲为了追
上我,没有细细看一下上面写的字。如果他多看一眼就不会白跑一趟了,但是很可
能也就追不上我了。
父亲面露尴尬,不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唐突了,还是他意识到了我语气中的那
份高傲。现在想想,我的语气是高傲的,心痛的高傲。
“吃饱点啊!”
从初中到现在,十年了,父亲一直都用这句话为我送行。父亲内向,发音有点
不清,声音也是轻微的。但是这一句话,自从我意识到它的分量后,总想暗暗地流
泪。
“吃饱点啊!”我又不是不懂饥渴的孩子,怎么会不知道吃饱呢?他是怕我过
于节俭。事实上,我必须要节俭,常人难以忍受甚至难以想象的节俭。
每一次他对我说“吃饱点啊”的时候,我都会哼哼哈哈地答应,而且是精神抖
擞的。
父亲让我每周往家里打一次电话,这是二十多年来他对我提的唯一的要求,遗
憾的是,有些日子我时常做不到。因为不忍心,每次电话,都听到他沉闷的嗓音重
复着同样的几句话,时间不超过三分钟,偶尔时间会长,那是他的咳嗽挤占了时间。
这次回家是中秋,很多年没有回家过中秋了。他自然很高兴,晚上吃完饭了还
要给我们炒自家种的花生。我们劝他说:“不用了,刚吃过饭。”但是他的脾气,
劝是没有用的。我们只有由着他的执拗。昏黄的灯光下,他穿着过于肥大的上衣在
为我们炒花生。我要帮他,他说不用,很快就会好的。花生炒熟的时候,他说他不
吃,一个劲儿地让我们吃。泪,不敢让他看见,嚼着花生一点一点浸透了五脏六腑。
父亲回去了,我重又迈出了离家的步子。每走一步,都会将那根叫做“牵挂”
的线拉得远一些,拉得离心灵最脆弱的地方也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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