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闲了,才想起坎上那一绺地。
做梦也没想到,跃出农门,身居闹市,居然无意中又拥有了可供耕作的一块地。
那地细长细长的,就像美女掩额的长发,用“一绺”来形容,恰如其分。
那是建造住房时存积的建筑垃圾和弃土,面积不大,长有几丈,宽三五尺不等,
弯弯曲曲,与插队时生产队分给我的自留地差不多。刚搬进新居时,我最讨厌的就
是这弃土了。建筑公司做事也太过分,工程款拿到手,人便无影无踪,遗留这么多
建筑垃圾。若遇暴雨,便泥水四溢,如同黄河泛滥。我曾找过该公司,希望他们尽
快将弃土运走,以便将地面硬化,创出一个好的环境来。可是,那个中标的建筑公
司业已倒闭,老板去向不明,找谁去理论?好多年了,那堆垃圾躺在那儿原封不动,
荒草丛生。不过,能长草的地方,就不会是不毛之地。那堆垃圾板结后,竟意想不
到地成了一绺庄稼地!于是,我便找人把它平整出来,以石砌坎,防止水土流失。
这样一来,除去行走的路和栽种的花木,余下的那一绺,还真能种点葱葱儿蒜苗什
么的,在喧嚣的城市中拥有它,真是千载难逢。
鸟雀粪便,护花落叶,零落成泥;寒来暑往,几经风霜,草长莺飞。无人料理
的那一绺地,在城市的延展和生活的忙碌中,竟被阳光雨露打扮成了新生的处女地。
日月星辰,干旱洪涝,雨露滋润,那一绺不大不小的土地竟在不知不觉中沃了起来。
我想,如果搬家之时种点儿菊,当下不就能“采菊东篱”?东晋陶渊明的归隐,也
许追求的就是这种远离尘嚣的意境吧。
人还真贱,城里呆久了,生活便没了规律,显得空虚而浮躁;衣食丰腴了,就
想打破常规,玩点新花样。每天两点一线来来去去,依照程序上班下班,围着周五
工作制忙里忙外,案牍劳形,枯燥又乏味。麻将金花斗地主,无端地消磨宝贵的时
光,既费马达又费电,只有房前屋后栽花种草的享受,才能让人在生活的单调中恣
意寻求复杂。悠闲中的城里人,吃饱喝足了就异想天开,甚至想荷锄怀古,披蓑戴
笠,重温原始旧梦。要不,乡下简陋的农家乐,怎么会是城里人休闲的好去处?公
园里一元钱蹬踏一次的龙骨车,怎么也会令老少爷们惊喜万状,趋之若鹜呢?
我也不例外,无聊之时,总想在那一绺地上玩点新花样。
我像大小凉山的彝族同胞开荒种地一样,上那坎儿去修枝剪叶,铲草除蔓,点
燃那些枯枝败叶,把它们化为灰烬,并抛撒土中充当钾肥。开春后一个周末的早晨,
那一绺闲置了很久的弃土,终于被我开垦出来,分成了大小两厢。咋一看,还真有
点农家田园的味道。阳光下,泥土的芳香稀释着城市的尾气,汗流浃背的我,惬意
地舒了口气。可是那两片新翻开的黄褐色泥土,却有点像绿茵茵的伤口敷上的两块
创口贴,与密密匝匝的花草藤蔓极不谐调,咋看都觉别扭。那一绺地已有的几载绿
色,难道就这样被我的心血来潮无端地破坏?如果在草原,如果在原始森林,我也
会如此霸道吗?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好在离清明节不远,瓜豆栽种简单易活。于是想,
就用瓜豆的绿阴,来弥补从我这双臭手中失去的和谐吧!
我数着日历,于清明前像农人一样,去乡镇赶集。
摩肩接踵的乡下集市,有了一阵拥挤,才找到菜秧市场。秧农卖秧不分零,一
捆就是一百棵。哪用得了这么多?我与几个秧农协商,他们都固执地回答:菜秧不
分零!最后找到一位老实巴交的秧农,讨价还价,才用高价买回几棵茄秧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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