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8年12月25日圣诞节。下午,报社搞干部轮岗,三位部主任竞聘我们文化部
主任。让我记住这个与我不相干的日子的原因是,开会前一会儿,吴先生来我报社
了。
吴先生的学生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会儿来送吴先生明年初在上海美术馆举办捐
赠作品展的请柬。我坚持要去取。对方说路过这里,现已在路上。
车停在新闻大厦门口。我裹着大衣跑出去,学生从车上下来迎我。我俩说了一
会儿,我才得知,吴先生也来了。
我钻进车里和穿着羽绒服的吴先生握手,他的手很温暖。
坐进车里,他递我一个白色的四方信封,是他2009年1 月16日开幕的、在上海
美术馆举办的“我负丹青——吴冠中捐赠作品展”的请柬。
还没等这莫大的喜悦心情酝酿成有分量的谢意表达,吴先生让我再度惊喜若狂。
他展开了一幅已裱好的,色彩缤纷,触目惊心的“母亲”——红绿黑相间,彩点斑
斓,拟人的形态趣味横生。这是吴先生2006年的一幅作品。
我曾经说过,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母亲。没有母亲,我什么都没有。吴先生
记住了。于是,在他整理自己的作品时,看到这幅,想到需要“母亲”的人,就情
真意切地把我没有的一切补给我。
心动情动,话语哽噎……
2002年3 月14日,“无涯唯智——吴冠中艺术里程展”要在香港艺术馆举办。
2 月26日,我收到了吴先生寄来的请柬。下午,我给吴先生打电话,告诉他请柬收
到了。他说,香港的画展汇集了他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至2001年每个转折期的代表
作100 多幅,是他历次画展中作品最多的一次。
如此重要的展览,我立马建议吴先生和朱阿姨都穿今年最流行的唐装去。我说
春节我就给父母定做了。吴先生笑着说自己不喜欢。老伴因身体原因也不去。
去看吴先生最大的展览,我天天期待着港方邀请函的到来。可是,香港那边的
邀请函最终还是寄晚了,收到时,离开幕仅剩三四天了。吴先生说,被邀请的国内
五位记者看来都来不及办港澳通行证了。
神州国旅主事的朋友告诉我,不可能,加急也得五个工作日。
神通广大的朋友助我成行,人在大会堂开两会,心惦着怎么把我送走。那两天,
首长秘书成了我的秘书,专盯此事。
神州国旅主事的朋友说,从来没有过,简直是奇迹!
3 月14日傍晚,当我出现在香港艺术中心时,穿着西装、瘦小的吴先生已被嘉
宾层层包围。我离得远远的,边吃着冷餐会上的点心,边听着翻越人墙而来的吴先
生的报告,想着自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从机场被香港警察领出了“绿色通道”,
有点小得意。开幕式过后参观开始,我与吴先生在楼上展厅相遇才得知,我是大陆
到来的唯一记者。
4 月22日是个我忘不掉的日子。下午,我刚刚从吴先生家的电梯下来,就接到
弟弟打来的电话,说母亲查出了直肠癌,被医院留下住院了。
边走边哭,边哭边走。走出好远,才想起车还停在吴先生家小区的院子里。
母亲没有被我们的孝心留住。在为她送别的时候,我想让吴先生的字来送喜爱
琴棋书画的母亲远行。
母亲的大舅王森然,是著名的教育家、画家、中央美院的教授。母亲一手好毛
笔字早年就由大舅启的蒙。上小学时,大舅从北京回老家,送给母亲的毛笔,母亲
连做数学演算都用它。一手好字人见人夸。
那天,我鼓足勇气给吴先生打电话求字。吴先生让我第二天去取。
“一生克己为人,梅香长留人间。”上句是我提供的,我说母亲的小名叫梅若,
下句是吴先生题的。几年后,我遇到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编辑郑鲁南,她告诉我,
那天我打电话时,她正在吴先生家。她是吴先生著作《画里画外》的责编。
2008年的圣诞节,吴先生亲自把“母亲”送回我的生活里。我用手机拍下“母
亲”,发给我哥哥姐姐弟弟。我们每天又能和“母亲”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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