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条短信提醒我,该回家去为明天的报道作采访了。短信是中国美术馆转来的
范迪安馆长在重庆出差用手机短信写成的400 多字的悼念文章。这是我收到的最长
的手机短信。
当晚,我一直设法和吴冠中先生的长子吴可雨取得联系。得知,他受父亲委托,
6 月24日去香港艺术馆,再次捐出吴先生五幅最新的水墨作品。此刻,他正在赶往
北京的途中。
那次去香港,吴先生担心我一人出行有困难,走前,不仅在一张卡片上给我写
了香港艺术中心馆长助理的电话,也给我留了他三儿媳的手机,说她们团正在香港
演出,有问题可找她。此时,我第一次拨打周凤女士的电话。她说,父亲昨晚因呼
吸衰竭抢救无效离开了我们,此前他一直清醒。我们虽有心理准备,但一直认为还
会有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感到很突然。
6 月27日早上,在朋友帮助下,我终于和吴可雨先生联系上。他在电话里接受
我的独家专访。他说,自己一直都陪伴在父亲身边。受父亲之托,6 月24日周四,
代父亲去香港艺术馆捐献最新作品。走前他父亲的状况稳定,心想快去快回,没想
到,周五晚上就突然呼吸衰竭而辞世。
吴可雨告诉我,父亲生前有交代,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留骨灰。他说:
“你们找我就到我的作品里,我就活在我的作品里。”这句话,我用作了当天报道
的标题。
在电话里,应我的要求,吴可雨给我统计了近年来父亲给各美术馆和杭州母校
的捐赠作品,一共是400 余幅。
有报道说,吴先生捐赠的作品价值有17个亿。
一直以来,吴先生的作品都有着“天价”的国际市场。可吴先生却跟孩子们说,
我的作品不是遗产,我要捐给国家。我的房子、钱你们可以分掉。他不仅捐出自己
的作品,还捐出自己的藏品。包括他结婚时,母校校长林风眠、陈之佛送的画。吴
先生说,凡是进得我家门的都是好东西。
此刻,我想看到它们——吴冠中先生临终前最后捐献的五幅作品:《休闲》《
幻影》《梦醒》和《巢》,四幅2010年的新作;另一幅是2001年创作的《朱颜未改
》。
去年为做一组“走进名家书房”的报道,我第一次走进了吴先生的袖珍书房—
—写下了《吴冠中栖5 米书房著乾坤文章》;去年12月8 日,我的同事骆玉兰在副
刊编发了吴先生《老人洗澡》的散文。吴先生描述了很久未洗澡的原因是家里的热
水器故障没洗成。他按着程序操作,放了水就回去工作,他不知热水器有个“习惯”,
要关了,再开一次才热,所以放了一池子凉水。折腾了一个晚上,然后还是自己赤
脚把凉水一盆盆淘出,最终没有洗成。
这两件事让许多读者感慨万分。画画比印钞还快,捐出几个亿的“最贵的老头”,
为什么还住在“螺蛳壳”里?90岁高龄的大名人洗澡会如此困难?
今年3 月4 日,吴先生的艺术启蒙人、一生挚友、法兰西艺术院院士朱德群先
生作品回顾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吴先生当天上午、下午两次到展馆,先是不放心
四处借来的展品是不是朱德群最好的作品,待亲眼确定后,才放下心来。下午,他
又出席开幕式,与观众一起参观,并一一讲解。一口水没喝的吴先生嗓音沙哑,当
我提出让他去休息室喝水时,他却说,习惯了。返回时,我搭吴先生的车。他嘱咐
忙了一天的学生,一定先送我回家。而我们俩一致认为先生今天太累,于是“抗旨”
先把他送到楼下。
去年5 月份,给吴先生大照片做的拉米纳一直在我车的后座上放着,准备找时
间送去。那些天,我感觉就是吴先生坐在我车上。
2009年2 月底,吴冠中183 幅捐赠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海内与海外》
杂志副主编朱小平想拍张吴先生的照片作封面,让我跟先生联系。吴先生说,别麻
烦人家了,我有现成的。说着从书房拿出一卷,告诉我是在上海作展览时拍的,让
我挑。我挑了一张带回去准备翻拍。
照片是黑白的,杂志没用上。我喜欢这张照片,就拿到图片社做成了拉米纳。
因为再过三个月,吴先生要迎来九十大寿,我想送给老人家当生日礼物。给吴先生
送去时,吴先生连说,不值得,不值得,还让你辛苦。我说,不辛苦,这张照片拍
得特好,来之前,我还跟它合了影呢。
6 月27日上午,电话采访吴可雨先生后,中午,我去给他送昨晚一夜未睡,赶
着今天见报的“悼念大师”两个版的大样。门开了,迎面就是吴先生这张照片。此
时,它已被家人挂起来用作遗像。遗像下,蓝白花扎染台布上摆放的是那套凝聚老
人家一生心血,九卷本的《吴冠中全集》。
在遗像前长鞠。
我,心恸泪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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