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这期间,最早的那3 只猫全部离散了,后来的那5 只猫,有一只掉进附近的
一个水池子里被淹死,有两只失踪了。现在,只剩下了两只猫。一天黄昏,有一只
猫突然回来了,这是最早那3 只猫中的一只,是与我最亲近的那一只,它常常缠绕
在我的膝下,打滚给我看,让我给它搔痒。有一个晚上,它曾伴随着我和妻子在校
园一起散步,走了很远的路。这次它流浪归来时,我几乎认不出它了,不是它肮脏
不堪的样子,而是它的眼神和行走的姿态,它与剩下的这两只猫仍然很熟,亲热地
拱着蹭着,可一见到我,它便警觉地跳到一边,露出尖利的牙齿,向我发出呲呲的
威吓声。它的目光阴沉而凶狠,动作轻盈、快捷,一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才短
短两个月的时间,它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人究竟对它做了什么,竟然让它变成了这
个模样。一想到家里这些由我喂养大的单纯温顺、天真无邪的美丽小猫,一旦放到
这个世界上,势必也会变得如此肮脏粗野、对人充满了仇视和戒备,我就决心想一
切办法给它们找一个新家。
终于联系到一个专门租了房子收养野猫的慈善人士,同意收养这些猫。我找了
两个纸箱子,在上面戳了许多通气孔,放在走廊上。这天晚上,给小猫放风一直到
很晚,它们兴奋地撒欢,追逐、撕打,莫名其妙地集体转着圈奔跑。有的还钻进纸
箱子,从孔里伸出爪子与外面的猫打闹,这是它们玩得最欢畅的一次。只有母猫,
似乎预感到了即将来临的命运,它整个晚上忧心忡忡,总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眼光望
着我,似乎在哀求我不要将它和它的孩子们抛弃。我对它说,明天给你们找了个好
人家,有好吃好喝的。它又用力将身子紧贴地面,跪着后腿,扭着头,拒绝进卫生
间……
第二天,我和妻子把它们装进箱子,送到了那个收容野猫的地方。这是一所小
套二的住宅,一进屋子,就感到窒息,像是进到了流浪者的集中营,四周弥漫着一
种诡异、不祥、动荡不安的气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无声地活动着几十只野猫!其
中有断腿的、瞎眼的,在窗台上、破沙发上,蹲着、爬着、站着,很少走动。有几
只也是两三个月的小猫,既不跑,也不嬉闹,两眼无神,呆呆地卧在墙角,猫的生
命里固有的那种勃勃的生气已经丧失殆尽。尤其令人恐惧不安的是这些野猫竟然一
点声响也不再发出,所有的猫都悄然无声,所有猫的动作都像是慢动作,我们如同
置身一部无声惊怵电影的慢镜头里,只觉得四周不是肉体的猫在行走,而是飘浮着
从猫的肉体里逸出的灵魂。一瞬间,我非常失望,非常后悔,我想立即带它们回家!
与其把这些可爱的猫送到这个荒蛮禁锢之地行尸走肉一般地苟活,何如放它们到山
崖下在天地之间任凭自然生死?
我还是解开绳子,打开了纸箱盖,一只大野猫慢慢踱过来,不怀好意地向箱子
里张望。母猫显然是闻到了野猫的气息,她用爪子紧紧护住身下瑟瑟发抖的小猫,
眼睛充满了恐惧和怨恨。它仰面向上,龇着牙,向着空中不断挥动着爪子,愤怒而
又绝望地咆哮着……
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如今,山崖下还住着剩下的那两只猫,我已经不再关
注它们了。其中一只,半年前被一种叫做绝户夹的夹子夹住了左前腿,那是有人嫌
狗猫踩坏了他种的菜,故意埋在地里的。我要给它取下来,它带着夹子跑掉了。再
看到它时,夹子没有了,左前腿的一半也没有了,露着骨头和肉。它不知道是人夺
走了它的半条腿,依旧一蹦一瘸地向人讨食吃。有一次,也许是忘记了自己已失去
了左爪,它举起残余的腿骨去洗脸,却怎么够也够不到;它费劲地直立起来,再用
右爪去洗,却很难立得住,只得匆匆洗几下就算了。
我一直没有去看望送出去的那7 只猫。收养人在电话里说,那只母猫非常凶,
吃独食,没有猫敢靠近它。它也不与人亲近。
这早已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毫无疑问,在度过那样一段如梦一般短暂而温馨的
生活重回世界之后,这只卓尔不群的猫更加愤世嫉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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