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乡人听到有人喊“千户鸡”,就知道是收买活鸡的人来了。谁都不知道收活鸡
为什么要喊“千户鸡”。这往往使人想到古时的封侯制度,某某皇亲国戚或大臣被
封为“千户侯”或“万户侯”。然而收鸡人是卑微的,他喊“千户鸡”的内涵只说
明谁家的鸡我都要吧。
喊着千户鸡的收鸡者,肩扛一个大罩网,被卖家招呼进家,卖家再把将要卖出
的鸡指给收鸡人。收鸡人便开始了对鸡的追逐。鸡深知自己命运的不测,执惊捣怪
地乱飞乱窜,鸡终逃不过收鸡人的网络,不知何时那张井口样大的罩网突然从空中
拍将下来,将鸡罩住,收鸡人便从网内掏出鸡,随手将鸡的翅膀拧个“麻花”,不
需捆绑,那鸡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童年时,村中有位“千户鸡”者,叫小米,高个子,长脖子,喉结格外突出,
但他是村中秧歌戏班的演员,专演青衣和花旦。在台上唱出的调门使人想到他喊千
户鸡时的调门;而当他在街里游走着喊千户鸡时,又使人想到他在台上唱戏的调门。
他的声音偏向“公鸭嗓”,但声音绝对高亢悠扬,传得远,在台上张口一唱,几里
之外就知道这是小米。
小米唱戏,声音高亢悠扬,做派却生硬。加之,行头一律是粗布做成,水袖打
着“挺”。但凭着声音,小米还是成了一方的“名伶”。他常出演的剧目有《劝九
红》《安安送米》和《窦娥冤》。其中尤其对《窦娥冤》拿手。待到窦娥被押出来
问斩时,哭腔唱得惊天地泣鬼神。
后来抗战了,有人告小米有汉奸嫌疑。说他绕街串户喊千户鸡时,也在调查着
抗日形势的蛛丝马迹,做着“敌特”工作。抗日政府锄奸科,就把他押到村外就地
枪毙了。小米被毙时,突然亮起嗓子大喊起冤枉,那喊声像喊“千户鸡”,又像戏
台上的窦娥在喊冤,但他还是被崩在离村不远的一条土路上,少了半个头。
对于小米的死,乡人说法不一,有说毙得好;有说,小米通敌无疑,但“事不
大”。以至于村中戏班唱戏时,乡人总会怀念起小米。觉得现实的“窦娥”,远不
及小米。
弄艺术的人难得被人认可。一旦被认可就成了他人难以替代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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