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进入白露节,就该割谷了。谷子比黍子种得多。坡地、平地轮茬。过去品种有
大青谷、小白谷、绳头紧、谢花黄,后来前几种遭淘汰,选择谢花黄为当家品种。
种植方式是四垄谷夹两垄黑豆。谷长得高,黑豆矮,便于庄稼地通风,不爱闹“黏
虫”。俗话:麦割伤镰吃白面,谷割伤镰一包糠。割谷虽说不是细致活儿,但也有
一些讲究。开镰之前,有经验的老农要到田里转一转,掰着谷穗看一看,看它几成
熟,再作决定。而谷子又怕风摇,熟了就得抢着割。
割谷的镰刀,有两种,大多数用“裤镰”不用“钉(d ìng)镰”。裤镰头儿
沉,能使上劲;钉镰头轻,容易把镰刀把儿拉劈。谷秸质硬,割起来发“哏”,割
谷使用的镰刀要磨得飞快,伸出腿,能把小腿上的汗毛刮下来。割谷规程,两人为
一个合作单元,前边割的负责打“要儿”、撂好铺子,后边跟上的给捆上。捆谷的
人要懂事,他可以使腿顶住谷个儿,下手捆紧,却不能用手来回地揉;揉多了,谷
粒也就掉了。收工前,割谷的都要搬谷个儿、码垛。5 个一垛、10个一垛,皆可。
5 个一垛,是4 个谷个子谷穗朝上,相互靠拢,上边再顺着一个。这样堆放保稳,
又可防小雨淋。谷垛在地里堆放多长时间,没准头儿,如平地上割谷,当天就用马
车运回;如果在山坡,靠驴驮,那就看整体的时间安排了。早了晚了山梁上传来
“咿咿”、“哦哦”的吆喝驴声。
谷子进入场院后,可容时间的事项有几种:掐谷穗、轧场、捆谷草、打苫子。
但不容喘息,抢种完麦子,即是脚打后脑勺的急活儿——刨白薯和花生。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刨白薯是在霜降节气。
白薯于昼夜温差大之时,最爱上“体重”。但又绝不能因为它贪长而纵容,遭
受冻害;受了冻害,不宜保存。
作为大田作物当家品种,刨白薯既是大项农活儿,又是一个“系统工程”。刨
之前,可任由生产队社员“索”白薯叶。割下的叶子晒干,既可食用,又可作上佳
猪饲料。而后,该拉白薯秧子了。这拉秧儿有点讲究,要会使“寸劲儿”:手提着
薯秧儿,镰刀刃向上倾斜,照准薯秧儿基部,“咔”、“咔”,一下一棵。留下了
茬巴,而又不能带出“白薯拐子”。带拐子的白薯,刨时好辨认,薯块不容易丢。
拉下来的薯秧,先苫盖在薯埂上,待刨到时再扯开,可以预防寒霜侵害露出的薯头
儿。刨白薯,板镐、三齿镐都行,然各有利弊:使用板镐下力沉实,手法灵活,左
一镐右一镐,先搜边侧土,待露出薯块儿,再一镐从薯棵底部将薯块兜出,刨时会
出现“镐伤”,那是将白薯碰伤或切了轱辘儿;使用三齿镐轻便省力,但一镐下去,
没刨准位置,容易给白薯块穿眼儿。白薯分为春薯、麦茬薯两种,刨春薯时还略可
粗放,刨出来的薯块在地里“趴堆子”,过几天几夜没关系;而刨作为“白薯母儿”
的麦茬白薯,则必须多加小心,避免受镐伤,装筐要轻拿轻放,不得“闯皮”,还
必须当天入窖。
刨了一季儿白薯,留给人最深的记号,是手指肚、手丫巴、手掌心染上了的白
色薯浆(叫“白薯黏子”),沾了泥土,一个个黑点儿十天半月弄不下去。
现在已作为瓜果蔬菜,被营养学家推为营养首选的白薯,因其产量高耐储藏,
灾荒年月能抵御饥荒,故而在漫长时期的大半个中国,一直被当作“保命粮”,北
京地区百姓话有“大挡戗”之称。农民对它是爱恨交加,一日三餐,活下来靠它,
吃得头大脖子细、腿脚发软、胃里冒酸水,也是它。——其功罪谁人评说?
寒露节,乃刨花生。待花生叶一小半儿都干了。它刨早了不行,刨早了出“胖
妞子”。辨别花生成熟与否,须先看叶子上斑没上斑,叶子花花点点上了斑,说明
该刨的时机差不多了。刨出来验看,还要看花生壳上面的麻坑,麻坑儿清晰为适合
;一把湿花生抓在手,剥开看,是否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花生壳“挂里子”,壳内有
黑印儿,证明花生粒饱满成熟。刨花生,选用三齿镐、四齿镐,刨下一镐,让花生
秧在镐齿上哆嗦哆嗦,抖一抖沙土,然后提起整棵按趟放下。刨花生和刨其他掩埋
类作物不同,无论怎样努力,都刨不干净。即使再用小锄细心翻几遍,来年都会遇
见失落的花生果——这自然成了农村小孩儿奔向田垄拾花生的乐趣。
农民世世代代自称“土里刨食”,农田名堂多种多样,把一切有关的收获农事
都统称为“刨”,其意也深焉。虽则统称为刨,但具体叫法又不一样:砍玉米秸,
说“钊”;收玉米棒儿,说“掰”;收高粱,说“扦”;收黍子,说“找”;谷子
上场,下一工序说“掐”;棉花,说“摘”;麦子,说“割”、说“拔”;芝麻,
说“杀”;白菜萝卜,说“砍”、说“起”……每一种收获,都隐含情结,都牵连
农民不同的情愫。凭兹再言,中国农业社会存在了几千年,历史上贯穿南北的自然
灾害时有发生,全天下皆为风调雨顺的好年景情况不多。在沿袭“靠天吃饭”的旧
的农业国,庄稼歉收、绝收现象相当普遍。因此,一年辛勤之归宿,“刨”所置与
的收获,所带来的往往不全都是欢歌,有很多时为痛苦、忧伤,甚至绝望!“场了
(音读liǎo )、地光、衣裳破”,纵横农民千秋心酸史。但,也就是因其忧欢百
度,铸就了中国农民坚忍不拔的性格。纸上得来终觉浅,农民和农田之间的依存关
系,简直就是一部永远读不通爽的大百科全书。
从生产队时期过来的人,还记着这样一个场面:拾白薯。太悲壮、太壮观了!
人们为了多拾得一筐半筐白薯,早晨蒙蒙亮,晚上趁月光征战白薯田。收获过了的
白薯地里像落了一群老鸹,黑压压一片,老老小小拼着命翻地。去晚了的人,甚至
把白薯须子也捡回家。人们被饥饿饿怕了!当然,为了多拾白薯,给生产队劳动时,
社员就有的作了“手脚”,故意多出镐伤,故意丢下白薯。学“老三篇”最红火的
时候,号召学习加拿大的白求恩,农民经过权衡,对那英雄国家的理解从嘴上说出,
变为“往家里拿大的”。后来再扩展,“家拿大”又谐趣成“大家拿”。“严重的
问题是教育农民”,这话说得一点不错。然而,农民是吃饱了肚子,才能够相信
“主义”的;一切以自身饥饱为准谱儿,一切得来皆以为土地的产出最牢稳、久远,
——这或许就是自认“土里刨食”的农民的宿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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