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哭之后,我再也不玩女孩子那些无味的游戏。拗不过我无休止的吵闹,妈只
好把五岁多一点的我送进学校做插班生。
学校对我而言意味着一种新鲜的、带有神秘感的游戏。
开始,我不知道那么多人坐在教室里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老师在讲台上说的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很快就对这个游戏失去兴趣,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我经常离
开凳子坐到地上,认真地摆弄我的脚趾头。老师问,你脚上有金子没有?我没听懂
老师的意思,头也不抬地回答,有。大家哄堂大笑。
后来,老师就背着我回家,对我妈说,一个女孩子,上学太早了,再等两年吧。
我听了,气愤地在地上跺脚,对老师大喊,不让我上学,你就会变成妖怪。老师哈
哈大笑。在他讲过的全部课程里,只有这一段课余的故事,我是理解的。
可是老师显然不怕变成妖怪,我还是被退回到家里。
我对老师的抗拒,几乎贯穿了整个学生时代。
第二年再入学,我似乎突然对妖怪们的讲解开了窍。许多意思我已经明白,可
是老师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在下面坐得无聊,常常在课堂上不停地画小人,小
动作也做得花样百出。
似乎是在五年级,我嫌老师讲得太慢,就写了一把纸条,每一片纸上都写着两
个歪斜潦草的大字:笨蛋。那些纸条被我团起来握在手里,趁老师板书的时候扔到
同学的课桌上。终于,有一个纸团扔过了界限,直接打到黑板上。老师打开纸条,
说,你聪明,你来做道题。他让我解一道几何竞赛题。他不知道我正在对几何着魔
般地迷恋,迷恋到把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欧几里德《几何学原理》常常琢磨到深更半
夜。我已经能够把碰到的几何难题像吃馒头一样狼吞虎咽地拿下。那道题因为已经
超出了小学课程允许的解题方式,所以被老师解得很麻烦。我则不会考虑别人理解
与否,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它。老师对着我的解答看了一会儿,居然说,这么解
步骤不对。
我终于发现不必听课,自己看书也可以把作业做得很好。我渐渐撇开课堂进度,
以自己习惯的速度看书。遥遥领先的好成绩使我得到了许多特殊待遇,比如可以在
课堂上呼呼大睡,可以把作文写得离题万里,可以和老师没大没小地讨论问题。那
种曾经被压抑到梦境里、被迫以大哭来撑持的力量,凭借着一次又一次令人吃惊的
漂亮考卷,逐渐回归并充填了我的少年时代。
我与老师之间的争论大多属于和平讨论。但是,也有不折不扣的争执。
那时候我刚刚戴上团徽,和所有获得那个荣誉的孩子一样,那枚小小的徽章像
一个充满炫耀感的装饰,被我看得很重要。可是仅仅因为一次小小的冒犯,班主任
就命令所有的同学交出团徽。我把团章拿出来看了一遍,认为班主任没有那个权力。
可是别人都乖乖地交了。这样,班主任的愤怒就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我像一个被
猛力拍打的皮球,以沉默的反弹力回应着班主任的怒吼。第二天,所有交出团徽的
同学都在教室里站起来,承认自己不配做一个团员,然后卑躬屈膝地(我那时的感
觉绝对是那样)走到讲台边,领回自己的团徽。我还没有分析那件事情的思考力,
但我能够感到其中的羞耻和无力。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戴过那枚团徽,也在之后
的多少年里,使自己与几乎所有的社团保持着距离。
在即将参加高考的那年,我收到第一封情书。凌晨是班长,体格高大,容貌俊
朗,为许多女孩子心仪。那封羞怯的情书带给我的不是怦然心动,而是荣耀。因而,
我从不掩饰那时在高中校园里尚被严禁的恋情。班主任(又是班主任,是另一个)
知道了,先把他叫去谈话。大约他低头了,然后把我叫去谈话。我还不好意思就一
场恋爱过多地当面陈词,所以就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从
我的坚持中感到了忤逆。他把那封信带到校务会上建议给我处分,并且宣称,如果
这么不知羞耻的女孩子能考上大学,他宁可辞职。
我也不知道我的克制力恰恰得之于班主任的贬责。我回绝了凌晨所有的约会,
为自己制订了近乎严苛的作息计划,专心致志,直到高考结束。到复旦读书的一天
晚上,我坐在第一教学楼最小的教室里,给班主任写信。回首的时候才意识到,我
曾经是多么害怕。我深恐班主任的预言成为现实。我整个学生时代唯一一年的刻苦,
其实不过是为了抗拒失败。我知道我那次决胜曾经命悬一线。
那种力量骤失的恐惧,使我至少在此后的十年里,不断重复那个考场失利的噩
梦:由于迟到,由于遗落了试卷,由于找不到考场,我考得仓皇凌乱、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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