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漂浮在混淆着荷尔蒙气息的恋爱里,让我的世界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变得
激烈而单调。
我至今无法投入足够的兴趣去陈述它——那场跨越了整个青春时代的恋爱和婚
姻,居然没有留下什么可资回味的经验。似乎每有触及,它的琐碎无聊都会使我心
生厌倦。
开始,也许仅仅是由于为距离相隔,我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不可忍受。当最初
吸引我的表象随着彼此相熟而显得轻浮乏味,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个错误。那些
令人不快的芒刺,在脆弱的青春时代,本来足够造成决裂。可惜的是,它被一种不
可思议的惯性覆盖掉了。顺从生活的惯性,以磁场般的吸附使我固定了方向。在那
个漫长的过程里似乎没有成长。我望着我的道路,心中藏着万般无奈,听任自己与
心中的目标渐行渐远。我心中埋藏着改变的企图,却始终没有出口。我不知道是否
应该否定它,那样漫长无味的岁月,带给他的也许是压迫和薄情;而带给我的,则
是与向往中的人生失之交臂的遗憾。
我清楚那样的生活对我而言已经成为一种赘余,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渴望突围
而出。可是,它像一片沼泽,使我越挣扎越沉陷。仅仅是到了最后,由于外部力量
的介入,这样漫长的寡淡中出现了锋利的疼痛。我劈手便抓住了那根绳子——哪怕
它是一条会咬伤我的蛇,我也会冒险抓住的。一切都不在我的经验之中。只是在如
此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因为,它太无力。它不足以容忍任何微小的改
变,不足以自救,甚至不足以抵挡一次萍水相逢。
在所有离谱的经历中,也许这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经由
虚拟恋上了我。在那些沉闷无聊的日子里,我与外界唯一的通道,不是工作,不是
朋友,也不是近在咫尺的男人,而是隐匿身份的网络对话。为了避免骚扰,我在自
己主持的论坛上注册为男性。一个深夜,有个女人写了很悲情的断句发给我。她似
乎不能透过文字洞察真相,糊里糊涂把我当成了男人。也许即使在文字里,我也缺
少女人味。这个世界规定的女人味,说穿了不过是彻底地放弃自己。而我的自我坚
韧到旁若无人,没有那种被公认的撤退和逢迎。由于虚拟的身份而被一个女人单恋,
我竟然感到微微自得。庸常生活里没有的、属于男人的主宰感,甚至使我获得了薄
脆而无聊的欢欣。有如扮演霸王的女人,我在虞姬的深情里涣然沉湎,忘记了自己
本来的身份。
我从来没有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我对自己的性别怀有不满。当然不是生理意义
上的不满,而是对后天附加的部分,比如生命中充满了局限和被动。
扮演霸王的鱼禾是一个试图逃离的鱼禾。不是从女人的性别里逃离,而是从被
绑缚给这个性别的某种价值期待中逃离。
我曾经期待更换工作以逃脱死水一潭的生活,为此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高校教
书的悠闲,把自己投入一个高速旋转以至于完全无我的漩涡。
它太强悍,它迥然不同的吸引带有势不可挡的逼迫。从投入的第一天起,我就
知道它对我意味着分裂,但我没有力量摆脱。我唯愿以超乎寻常的努力尽快取得一
个台阶,以便从太拥挤的所谓竞争中脱身。这个过程,耗费了生命里最富有力感的
十年。十年,相对于一生在那个场上苦熬而一无所获的人,应该不算是太长,但是
在格格不入的感觉里,它的长度被无限地加大。由于漫长,起初的手段渐渐成为目
的,为达成那个目的而采用的无数的步骤,又一再成为琐琐屑屑的目的。即便是如
此卑微的目的,也还是经常遇到干扰和破坏。在与自己的野心较量的艰苦行程中,
我终于被它们整个地俘获。在被火炙烤的酷刑里,我一点点背叛自己。我一言不发
地护佑着自己的内核,我知道那是我最后回去的曲径,是我借以辨认自己的早已蒙
尘的铜镜。我的伤疤与耻辱相伴,日积月累,重如磐石。
终于,那个过程结束了。我像被无辜打入肖申克的银行家,经过漫长的隐忍和
偷掘,把那条隐蔽在画报后面的洞穴一寸寸打通。我在酣畅淋漓的暴雨中洗刷了身
上的污垢,也洗刷了心中的屈辱。也许用“耻辱”更为贴切——也许只有我自己知
道,这样一个过程中会有多少迫不得已的自卫会在愤怒中演变为伤害。在一种接近
绝望的愤怒中,我囊空如洗、毫无凭恃,既无力分辨外物,也无力分辨自己。
我带着干净的自己远离,回头时恍然觉得,也许是我导致了毁坏。
是的,是的……至少在女人的意义上,我不够好。这种不好其实他是厌恶的,
只是许久以来,他缺少挣脱一种不愉快的生活的果敢。他从无思考生活的习惯,因
而,他不清楚自己那些令我不屑一顾的背叛只是毁坏了相爱相亲的表象,而对处于
内核的痛苦略无动摇。动摇它的是我的背叛。我的背叛有如锋利的巨斧,一次就砍
断了所有的优柔,彻底、决绝、义无反顾。他不适应这种疾风扫落叶般的摧毁。他
在我的背叛突然到来的时候乱了阵脚——他歇斯底里,时而狂暴如兽,时而温存如
水。我想我最终理解了他从未自觉的痛苦。他以他的浮泛窒息了我,我以我的颠覆
毁坏了他。
我的心,那时方感到隐隐作痛。如果让最后到来的疼痛早一些来,至少,许多
被撂荒的园地还可以建设。我对着千疮百孔的他,对着千疮百孔的自己,不禁泪流
满面。让前程包涵我们的懵懂和挥霍吧,让我们在迟到的醒悟之后,捡回并珍惜本
来的自己:你拥有你的安逸;我开始我的冒险。
其实,分离就刻在我的手掌上。它在多年之前,曾被预言。
就在长江入海口的一个小岛上,我和参加周末沙龙的同学围坐在一座模拟的蒙
古包里,借着酒意,谈论主宰与宿命。
一位新婚不久的老师看着我的右手说,你将有大约十年的独身;十年独身会带
给你不可思议的收获;然后,你会跟随一个人,远离自己熟悉的生活。
我一向不信宿命。我把他的话当成了一个玩笑。我用他看手相的方法,看着他
的左手说,你貌似令人羡慕的姻缘其实危机四伏,这一生,你会有三次离异,不久
之后,第一次就会到来。
老师的电话一遍遍打来。
你这巫女,我真的离了。
巫女啊,我离过两次了。
我离够三次了,巫女,可否作法,致我回到当初。
那么我呢?老师的电话每打来一次,我心里的恐惧就更深一层。因为,那个预
言本是为了戏弄他。
分开的那天上午,我看着那个曾与我休戚与共的男人颓丧地转身而去,心里闪
现一丝由来已久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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