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恐惧,被一场如胶似漆的爱情所遮蔽。
“我是多么喜欢那些流言啊,它让我在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可以听到你,在见到
你的时候,可以一眼认出你。”而我是多么喜欢那样远的间距——它使我毋庸掩饰
自己的恶俗与浅薄,只需调整朝向,就可以吻合一个也许是完美的梦想。
那个声称从不轻越雷池的浮士德,从尘土中抬起了头,开始了欲望丛迭的历险。
浮士德随身携带着迷幻的美酒,郑重其事地开启了它。他说,命运就在我们的手心
里,让我们紧握不放。它的芬芳一瞬间使我们失去了判断力。不,其实我们从来不
曾判断。浮士德鄙视唐璜,并由唐璜而睥睨毫无建树的、糜烂的两性生活。我相信
浮士德最初的信仰。浮士德久被闭塞的高傲和激情一如我多年未曾启封的自由,在
一次曲径盘桓的邂逅中,它们被一瞬间引爆。
我用左手把一日三餐送入口中。男性的左手上镌刻着命运。当我把脸埋进浮士
德的左手,总会感到那种奇异的气息和温度,仿佛他把自己折叠在方寸之间,因为
等待,已成陈酿。你就在我的左手心里,浮士德说,你不爱的时候,就会变成一根
刺,让我永世疼痛。
浮士德说,我在用心爱,不是用脑。
我把脸埋入那片小小的山谷,禁不住悲从中来。那种嶙峋崎岖,是我遇到的王
屋山,上面却矗立着浮士德的巢穴。浮士德喊着响亮的号子冲向那座巢穴。可我却
听到了虚张声势。越是逼近,我越能感觉出其中的矫情。浮士德更乐于纸上谈兵。
浮士德在辽阔的沙盘上纵横捭阖、冲锋陷阵,在一个个虚拟的山头上横刀立马、遍
插旌旗。
那个预言在我的眼前变得脉络清晰。我知道我还有回去的路,可是,我不能忍
受回去之后的死寂。任何形式的逃离,都不可避免地会有太多的遗漏。当一个人企
图撇开血脉相关的宿命,往往不是为了获得,而是为了避免。在曲径分岔的密林里,
我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应付渐渐铺开的幽暗。我在那个漫长的三岔路口
徘徊再三,最终选择了一场冒险。
也许我才是浮士德,我是更贪婪的浮士德,既如此向往尘世的欢乐,又舍不得
抵押自己的灵魂。我只好抵出人们通常所说的安稳,押一次危机四伏的冒险。我舍
弃得如此漫不经心。在一种执意的左右下,我是个不留余地的赌徒。因为我渴望云
端之上的绝美——是的,哪怕是片刻——那漆蓝如洗的天空,不被遮蔽的太阳,那
炫目的、令人惊悚的地平线。我在远而无所至极的苍穹,瞭望一切尘埃,它们匍匐
在遥远的下界。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意识到冒险的幽深与艰难。我曾试图分辨,却难以看穿脚
下的云朵,它们到底是靡非斯特的诱饵,还是玛甘泪的爱情。我对面坐着的另一个
浮士德,他也不知道这片浮云的性质,他疑惑的眼神与我一样萎靡无力。
浮士德的呐喊渐渐抽象成皮影。连我也难以说清楚,他在什么时候已经抽身退
隐,只在幕布的那边留下一个灯盏,以便我可以接受那个永远不可能再有翻新的表
演。我走上前去,一把扯掉那块幕布。
幕后的景象令我肝肠寸断:他还穿着浮士德的衣服,肉身和灵魂俱已溃烂。
只是一次最沉的沉梦。那些华美的流言,竟然把冒险引向了如此残酷的败坏。
他脸上丝毫没有被劫掠的悲哀,他对自己通体遍布的疮痍毫无知觉。我知道他已经
无力赎回自己的灵魂,正如我无力赎回尘世的安稳。
被蔑视的宿命终于找上门来。
我摊开左手,上面唯有玷污。我呼唤世界,世界却在远离。我自以为已经拥有
的力量,仅仅限于外部。那是一层盔甲,无论它多么坚固,都只是外壳。里面的我
一如既往,柔弱苍白,手无缚鸡之力。
也许力量只能用于把握细节,既难以左右自身的去向,也难以影响自身之外的
任何事物。
“因为你是女人。”
在我的人生经验里,性别从未造成过任何困扰。而现在,它开始变得坚固、庞
大,不容回避。我的双手从来都是充实的,甚至是盈满的,因而我一直可以毫不吝
惜地丢弃。我相信腾空的双手会掌握更加广阔的世界。可是,当浮士德的冲锋终于
偃旗息鼓,自由竟然变得无可附着。原来所有的克服都是我的客串,它们仍然是以
依附的方式完成的。我被一只巨手推回原地——那是属于女人的小屋,是守贞的阁
楼,被放大的三寸金莲。我透过洞穿的窗纸,看到世界的喧闹依然,匆匆的红尘四
起。
反扑的意念像蛇一样钻进心里,红苹果光艳照人。
我知道,靡非斯特其实刚刚在我的内心找到力量:那是玛甘泪的反扑,是由于
另一种不易察觉的混沌,而听任本该向内的力量化作向外的利刃。我看着这个不可
救药的自己,恐惧得浑身抖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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