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实,漫长的道路并不曾提供经验。在迥然不同的历险中,时光永远不会给我
们回头路,走过的,仅仅可能留下伤疤一样的痕迹,它丝毫不曾以经验的方式支持
过当下的生活。我相信支持的力量另有来源。
我就是经由文字,与瓦当重逢的。
年轻的瓦当已经远走天涯。瓦当的言谈表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理解我,而我
已经难以完整地理解他。在相隔千里的谈话里,我作为同道的时候被成为“鱼兄”,
作为女人的时候被像对待食物那样询问并评价。这两个被规定的角色我都不能接受。
让我感到不适的是,瓦当并非嬉戏,瓦当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以文字立
场和清透的表达令我钦佩的瓦当,对我历数那些被男人的才华所征服的女人。我能
从中听出宠爱,也能听出漫不经心。
听着瓦当的话,我想起一个看上去仿佛谦逊的编辑,他曾经在自己的版面上说,
对女人,是要保持一点蔑视的。
越是在有恐惧感的男人那里,女人越是难以避免被贬低的命运。我可以感到他
们的病痛,他们需要骄傲来疗治。
女人味就是放弃。瓦当说。
就在瓦当与我对话的同时,一个女人打起了招呼。女人说,她要离开那个男人,
她要撕碎那个绑缚了她、却给予男人自由的契约。这仿佛正对瓦当那句话提供了一
个恰逢其时的注解。一个被婚姻浸泡得愤愤不平的女人,她要撕碎女人味。
而我看穿了其中的外强中干。真正的决意无须宣言。当两性关系出现了无法处
置的不平,宣言恰恰表明了女人的无力。无论在语言里加上多少重复和惊叹,性别
含有的不平都难以改变。因为,她不曾完整地建立自己的生活。或者可以说,这个
环境所允许的女人,无从获得建设完整的自我生活所需要的力量。她的生活重心、
社交圈、工作,即或沸沸扬扬,可能看上去已经比男人的还要辉煌,但那一切仍然
是缺少独立目的的,它至多不过是为了反对。
但是她反驳说,但你为什么扔掉婚姻?
我说,因为我决意建设。
是的,我无意作对,无意破坏,更不是为了更换可能提供公平的两性关系——
其中的不平,不是那个男人制造的,而是天赋,以及对天赋的懵懂不解造成的。反
对是一种破坏的企图。反对自身毫无建树,仅仅为女人带来废墟。
天知道我这样的坚持需要克服多少艰难。在性别霸权的围堵下,一个女人要建
设坚韧而自由的生活所需要的力量,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它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忍耐
限度。所以,我其实说服不了她。在很多时候我难以自圆其说。最后,我把她的问
题发给瓦当,把瓦当的回答发给她。我发现瓦当的回答正是我想对她说的,而她滔
滔不绝的问题,也正是我的疑问。
瓦当对生活的要求直截了当,选择的路线也从不绕弯。他的理想里没有任何遥
远模糊的东西,或者说,他只要目标,没有理想。女人,文字,或者任何亲历的事
物,都是滋养,是生命不断打开的凭借。它们既意味着精神的付出与收获,更意味
着身体的劳作和慰藉。这样听起来缺少肃穆,但其中却包含了瓦当对自己珍重之物
的理解:它们以不伤及无辜的自我获得为前提,就事论事,明白晓畅,不承担任何
虚妄晦涩的意义。
因而也就无所谓蒙蔽。
女人的问题,在于无从以如此自动的立场对待男人,对待对自己而言具有价值
的一切。
有一天,瓦当看到我贴在博客上的与朋友们外出行走的合影,竟然也说,留过
长发吗?那该是很适合你。
这句话令我想起开门人,令我心中惊悚。我一面想象着自己长发飘拂的惬意,
一面说,我不喜欢长发。
我不喜欢长发。正如我常说,我不喜欢,不喜欢他,不喜欢退让和原谅,不喜
欢依从。
看着瓦当在千里之外所说的那些话,我内心的悲伤不时被轻轻掀起。许久以来,
我竟是背对自己,始终对自己保有秘密。当在外部的逼迫之下渐渐把自己变得像一
把利剑,顺从的并非内心的指引。其实我是多么需要宽和的自处,既无须隐藏力量,
也无须掩饰无力。
原来自由是一种在内心消除秩序的能力,它并不属于意志。
障目的一叶抖落,世界豁然洞开。有如山重水复之后,遇到柳暗花明。有如崎
岖逼仄之后,桃花源瞬间展现。只是到后来,我才明白之前种种,也不过是为了反
对。只是到后来,天赋的特质和痛苦一点点回到内心,使我通晓了力量的来源:它
最终在于对自己的天性和际遇抱有坦然,在于自我的洞察、反省、抚慰与接受,在
于局限之中的随心所欲。
终究,一个人对于根深蒂固的自己,只能暂时地逃离,而不可能一劳永逸地回
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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