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家种着十几亩承包地,这是按人口分给他们的。承包地还有赵来旺他爹一份。
爹已经故去了,可分地那会儿还活着。地就在碱疤瘌的边上,碱性大(跟土质好的
地完全没法比),只能种一些相对耐碱的作物,高粱、甜菜、小麦、向日葵、红芸
豆,等等。碱性大的地肥力差,还易板结,庄稼的长势便不好,看去无精打采,似
乎长得特别吃力,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也特别顽强,挣巴挣巴的,到底还是活
下来,并且长大了,最后打了粮食。只是产量比较低,除了交公粮,也就剩个年吃
年用。
钱家养了一些羊,大概100 只上下。——隔三岔五,就会有农用小卡车颠颠簸
簸地开进屯子,把一部分羊拉走,拉到镇上或县里的饭店,主要是公羊,三只五只
十只八只不等,每只卖个百十块钱。另外还有羊毛。每年春夏之交,他们会剪一次
羊毛(剪了毛的羊,一下子变得光秃秃的,仿佛脱光了衣服,突然变成了裸体,肉
嘟嘟的),把剪下的羊毛塞进一只只麻袋,送到收购站,也能卖些钱。
钱家人口少,只有三个人。一个老钱头,60多岁了。一个钱老太太,即老钱头
的老伴儿,比老钱头小几岁。一个40多岁的儿子,小时候得过一次病,自此变成了
傻子,动不动就往地上一躺,嘴冒白沫,两眼翻白,半天才会缓过来,至今还是个
光棍。他们还有两个女儿,早已嫁了人,一个嫁在附近的屯子里,一个嫁得比较远,
平常不怎么回来,逢年过节时才会回来看一看。
养羊很辛苦。尤其是放羊,看起来挺悠闲,实则不然。人要整天跟在羊屁股后
头不停地走,草好的时候还没啥,羊走得比较慢;草不好的时候就不行了,它们会
头不抬眼不睁,溜溜地一直往前奔。放完一天羊回来,老钱头都会脚疼,必得揉搓
好久,方能缓解。
养羊,最让人操心的是母羊产羔。大多数母羊,产羔的时间都集中在每年的一
二月份,也有在三月份的。其中多半是一胎一崽,部分是一胎双崽,还有一胎三崽
的,那就很少了。从时间上说,一二月份产羔最难侍弄,羊羔的成活率最低。要知
道,一二月份,那可是一年中最冷的月份呀,气温可达零下三十多度,一口唾沫吐
到地上,瞬间就冻成冰了。母羊产羔多在夜间。早上给羊饮水的时候,你会发现某
个母羊肚子瘪了(有的还拖着带血的胎衣),而在它的身边,则突然出现了一只小
小的羊羔儿——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耳朵,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咩咩地叫着,
让人怜爱。尤其是那四条小腿儿,看上去那么细,而且在不停地哆嗦,奓巴奓巴的,
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折断。好在它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层稀薄的羊毛,如果细看,还会
看到它的胸腔在轻而快地鼓动,“怦怦怦怦”……不用说,这是它的心在跳。
羊羔们有的活了下来;有的,生下来就死掉了——其中有些是冻死的,有些是
被大羊踩死的。
因此,每到母羊集中产羔的那段时间,老钱头都会整夜整夜地呆在羊圈里。他
会根据平时观察到的情况,事先做些准备工作。比如,把待产的母羊分离出来,放
在另外的地方,在地上铺一层草灰,等等。一旦有母羊生下羔子,立刻就用准备好
的麻袋片儿包裹起来,小心又小心地抱到他暂时存身的地方(这里暖和一点儿),
擦干小羊身上的羊水,待它可以支支巴巴地站起来,可以走路了,晃动着小脑袋想
找吃的了,他才会把它送回母羊身边。还要在那儿站一会儿,看小羊一拱一拱地吃
它妈妈的奶,一边吃一边快速摇动屁股上的小尾巴。这样过上两三天,如果小羊还
活蹦乱跳的,就表明它没事了,能活下来了。
每有一只羊羔儿活下来,老钱头都高兴得不得了。有时候,逢到有人到家里来
串门儿,他就会跟人家说,昨下晚儿又活了一个羊羔子……
孙家熬碱。
当地人把碱分为两种,一种叫洋碱,也就是从商店买来的装在塑料袋里的碱,
白晶晶的。一种叫土碱,是本地熬制的,发黄色。这里所说的熬碱,就是熬土碱。
不用说,这是得了碱疤瘌的便利。就像前边说的,每年春天,积雪化净之后,便会
刮起春风。春风就像无数条巨大的皮鞭,凌空飞舞,只消几天,就会将地面的积水
抽打干净。待风煞住,碱疤瘌的地面立刻变得白拉拉的,捏起一撮儿浮土,轻轻捻
动一下,会有滑溜溜的感觉……年年这时,孙家就会全家出动,拿上扫把、板锹、
簸箕,女人们还要戴上防尘的头巾,来到选好的地段,通常是低洼处,铲的铲,扫
的扫,先要把浮土归集起来,当作熬碱的原料。接着,再在旁边修个水池,从水井
里担来清水,把碱土分期分批地放进去,浸泡一段时间。其间要搅动几次,待水变
了颜色(变得黄澄澄的),再把水一盆一盆地舀出来,先“坐清”一下,然后舀入
一只大号的铁锅,架上秫秸火,不停地熬煮。不久水开了,噗噜噗噜地冒着气泡…
…
一直熬到锅里的水变成糊状,就把火封了。
最后,是把熬好的碱汤装进一只只瓦盆,一溜排开,让其冷却。一夜过去,一
盆盆碱汤就变成了一只只碱坨。磕开碱坨,里面会有一条一条的碱牙子。碱牙子很
像铁锥子,头儿尖尖的,看去又晶莹又锋利。
熬出的碱一部分送到附近屯子(包括镇上)的大小商店、食杂店、小卖部等,
让他们代卖。一部分用自行车驮着,一个屯子一个屯子地走,每到一处就在街上喊
:“碱来——土碱来——”会有一些人来买,买了蒸馒头,熬苞米(米查)子粥。
另外,刷锅洗碗,也用得上(碱有去油腻的功效)。
熬碱是一项技术活儿,只有孙家会做。
孙家熬碱有些年头了,手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多少也赚了一些钱。不过后来
遇到了难题:买土碱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喜欢洋碱,认为洋碱干净,样子好看,
白。熬出来的碱,一年也卖不了几坨,只好堆在那里,弄得一家之主孙有贵愁眉苦
脸(他50多岁),整天围着碱坨子转悠,不知咋办好,费时费力熬出来的,又不能
扔了。
因此碱越熬越少。
李家跟赵家一样,也是种田为生。不同之处在于,李家还开了一个食杂店,卖
些油盐酱醋,也兼卖香烟白酒糖块儿去痛片之类。店就开在自家的屋子里,也学商
店的样子搞了柜台和货架。尽管生意清淡(因为顾客少),不过总还有些进项,一
天十块八块的。从另一方面说,它也给人们带来了方便,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
急用时,只消几步路,就拿到手上了。
李家跟前面几家不同,主要是老人都不在了(去世了)。他家有四口人,两夫
妇带着俩孩子。男人名叫李晚生,当是父母老来生下的;女人名叫王丽花,是邻近
一个屯子嫁过来的,屁股挺肥大,身上有残疾,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一拧一拧的。
两人都不到40岁。两个孩子也是一男一女,女孩子16岁,男孩子14岁,姐弟俩都在
镇上上学,已上到初中了。
李家的事情好像都是王丽花说了算。李晚生长得很瘦,不过干活还行,包括田
里的活儿和家里的活儿,只是性子有点儿蔫儿,遇事没什么主张。相比之下,王丽
花则要“强势”一些,头脑也比较活络。据说,开食杂店就是她的主意。事实证明,
这个主张是对的。食杂店也主要由王丽花来打理。王丽花自尊心很强,她心里总有
一个阴影,觉得李晚生会嫌弃她,嫌弃她的瘸腿。有时候心情不好了,就会跟李晚
生说,你咋老盯着我的腿?后悔了是不是?当初我可没给你带蒙眼儿!再说了,要
不是有这毛病,我还不愿意嫁到你这兔子不拉屎的破地方呢!弄得李晚生特委屈,
说,我多咱儿后悔了?我根本就没想那些事儿。我只是随便瞭一瞭. 我总不能老是
闭着眼睛吧?偶尔闹严重了,还要孩子们来评理。因为闹得多了,他们已见怪不怪。
特别是女儿,动不动就说,妈你就别瞎搅了,爸对你够好了,你就别老欺负他了!
只要女儿一发话,王丽花立刻不吭声了。
闹归闹,日子却还是那样的过法儿。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让两个孩子好好念书,
将来最好能考个大学,那样,也许还能变成个城里人,最起码,也要住到镇上去,
再找个好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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