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桑每年都要去一两次内蒙古大草原，据我所知，他在去年的5 月长假去了，
去年7 月借着到北京开会的机会去了，去年10月的长假又去了。草原上有他眷恋的
乌拉山，有他眷恋的艾敏河，有他眷恋的蒙古包，有他眷恋的马头琴，还有他特别
眷恋的蒙古族孩子。他每年都要去看看孩子们两三次，或是把他（她）们接到广州
来作客，就像自己的亲孩子一样，甚至比自己的孩子还要亲，难怪这些孩子都亲切
地称他为“汉族阿爸”，因为他们的父母只养育了他们的身躯，却无力让他们从蒙
昧和落后中脱颖而出。田桑则在他们从蒙昧和落后提升到文明和科学的漫长道路中
架了一座天梯。
那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有一回，田桑约我到粤北乳源采访，在乳源的必背镇，
见到一个瑶族小女孩，名叫邓小燕，她的脸容清瘦（大概因家境贫困而营养不良所
导致），但很活泼，那一双美丽的眼睛能传达极丰富的语汇，眼神中既透露着一点
忧郁、迷惘，又透露着乐观和豁达，对未来深深的憧憬。她见到田桑就惊喜地喊着
：“唠唠（瑶语”舅舅“）”。这女孩，拉着“干爹”的手往家里走，一边走，一
边说，“我们盼你来已经很久了，我们好想您哇，舅舅……”我好奇怪，田桑怎会
在深山大峒中有个瑶族的“外甥女”（后来才知道，乳源县必背镇东坪中心小学的
瑶家孩子都叫他“唠唠”，把他看作自己的亲人）？到了瑶族小姑娘的家，我一看
这个家真穷！家，被烟火熏得黑黪黪的，中间一个大灶头，灶头上架着一个破烂了
小半边的锅，几张简陋的矮凳子（其实是用几条木柴架起来的），房里两铺床，那
张棉被已经破碎不堪，其余什么也没有。有个成语叫“家徒四壁”，我看这个家真
的就是家徒四壁。我的心里一沉，我们的同胞还有如此一贫如洗的，心中久久地留
下怅怅的感叹。这小女孩曾出席过北京召开的全国第三次少先队员代表大会，是个
十分优秀的孩子，可是，当她从北京开完代表大会回到瑶山的时候，一个十分不幸
的消息等待着她：父亲因家贫要她辍学。田桑得知后即刻告诉小燕，她的学杂费由
他包了，让她复学（过了一个学期，这孩子的一切学习费用让田桑所在的党支部
“抢”过去承担了）。小燕长大了，读了师范学校，毕业后，田桑又为她在广州的
一个幼儿园找到一份当教师的工作；再后来，她的妹妹也毕业了，也在广州找到一
份工作。
后来，他又陆续援助了几个粤北瑶族的女孩读书……
有人说：爱自己孩子的是人；爱别人孩子的是神。
是的，爱自己的孩子，是人类共有的天性，也许这是血缘关系而诱发的爱的神
圣职责。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故事：在敌人刺刀面前，一个母亲会大义凛然为了保
护自己的孩子英勇地牺牲自己……然而，爱别人的孩子，则是凤毛麟角。因为这个
孩子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既没有血缘因果，也没有抚养责任，但是，世界上就有
一些人牵挂着别人的孩子，热爱着别人的孩子，当别人的孩子有难，他就挺身而出，
好像爱护自己的孩子那样，爱护着别人的孩子。这叫什么？这叫博爱，人类的博爱，
是一种极可贵的大爱。过去，有人批判人类的博爱，把它视为异己阶级的一种虚伪。
我看，田桑的博爱倒是一种真爱，他觉得这孩子是瑶族的一个细胞，是中华民族的
一个细胞，也是人类的一个细胞，她有难了，作为共产党的一个官员，不关心她，
谁关心她！
当有些共产党人，如成克杰之流，当上了高官之后，就在动脑子如何利用手中
的权力为自己谋利益，甚至不惜贪赃枉法，鲸吞几千万元，成了人民的千古罪人；
而眼前这位共产党人，却无声无息地默默把自己微薄的工资中的一部分，援助着比
自己更困难的山区孩子。
有这样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1996年5 月，田桑到江苏省参加一个中央纪委的
重要会议，遇到内蒙古自治区的纪委书记云布龙，他和云布龙好像一见如故，对草
原上的一切向往极了。当他得知内蒙古大草原上还有不少孩子因家境贫穷而读不上
书时，他心里沉甸甸的。临别时，田桑向云布龙提出：希望云布龙帮他找一盒马头
琴曲录音带。
云布龙先是一愣，有点不大相信。一个南方人，怎会喜欢上北国草原上的马头
琴？问他为什么喜欢马头琴？田桑没有正面回答，他清了清嗓音，唱起了草原上的
歌。云布龙听着田桑动情的歌，十分欣赏。这时，田桑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没
有马头琴伴奏……”云布龙听了，十分感动，一个南方的汉子，能如此热爱北国的
大草原，热爱草原上的马头琴，怎不令人感动？这使我想起后来的一首歌《黄河源
头》，当中有两句歌词：
黄河的源头在哪里？
在牧马汉子的酒壶里；
黄河的源头在哪里？
在擀毡姑娘的歌喉里。
云布龙当即表示：回到北国草原后，一定满足田桑的愿望。
就在这时，云布龙又听到令他特别感动的声音：我想帮助几个蒙古族的特困小
孩上学。
云布龙带着田桑的心愿回到内蒙古大草原，他借视察的机会来到伊克昭盟鄂托
克前旗，在一个苏木（乡）里，挑选了牧民那贡布拉格的女儿孟根图海。这女孩的
爷爷病重，又刚给奶奶办了后事，欠下了近万元的债。为了还债，她爹只好让她辍
学了。云布龙在给田桑的信中说：鄂托克前旗解放前是革命老区，活跃过一支蒙汉
人民组成的游击支队。那里地处毛乌素沙漠边缘，特别缺水，草原已经像个可怜的
秃子，不断沙漠化，牧民们多处在贫困中。
自此，田桑援助了第一个蒙古族9 岁的小女孩。
不久，孟根图海写了一封简短而又不怎样通顺、却不经意地有了一点诗意的信
给田桑：“……我的爸爸妈妈正在忙着种夏天，干女儿盼您到我家……”
后来，图海的母亲来信说，图海她爹在与别人一起运送几匹马到陕西靖边途中，
发生了车祸，她爹被撞死了，家里全乱了套。图海也不想念书了。田桑闻讯立刻复
信，请她们节哀，同时请她们一家不要让图海失学：“如果图海愿意，我就在遥远
的南方为她履行爸爸的职责。”并随即寄上2000元为她的一家解困。后来图海不负
田桑所寄望，考上内蒙古民族高等专科学校，田桑又寄上5700元，解决她第一学期
的学杂费……
过了一些日子，田桑真的如愿到内蒙古鄂托克前旗造访，他在后来写的散文《
羊背子》这样描述见到孟根图海的情景：“我的干女儿孟根图海的家……离伊克昭
盟行政公署所在地东胜市还有500 公里，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和沙漠，阻隔着我与
她的蕴含了两个民族缘份的父女情。那首名叫《鄂托克西边》的鄂尔多斯蒙古族民
歌，便是我此时此刻心情的表达：”朦胧的鄂托克西边，连着心中的深情思念。真
想和她见上一面，茫茫草原路途遥远……我愿有双矫健的翅膀，越过草原飞向你的
身边‘。越是离鄂托克前旗近了，心里越是焦虑不安。直至黄昏，车子才摇晃着驶
进村落，在久等的人群前停住。从走下汽车的那一刻起，我就被欢乐、幸福和亲情
所包围，鄂托克前旗的颉旗长来了，镇委书记和嘎查长阿日宾朝格图来了，孟根图
海的母亲巴德玛和亲友也来了。……这5 年来，孟根图海的求学路走得很艰辛，特
别是亲生父亲遭遇车祸不幸去世后，她是在经济和精神生活的双重压力下执着地读
完初中的。这使我想起路上所见的倔强的沙柳，一丛丛地挺立在苦旱无雨的毛乌素
沙漠中，那种生生不息的坚忍令人情不自禁落泪。备受苦难煎熬的人生，也许更为
实在而不虚伪，图海就在这种煎熬中长大了。……走进图海的家，天色已晚，鄂尔
多斯是歌的海洋，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唱歌，歌声高亢、嘹远而又略带几分苍凉，鄂
托克前旗的沙漠更孕育出像腾格尔这样的著名歌手。’羊背子‘就在热情的《祝酒
歌》声中，摆上了我的面前……’羊背子‘是一份礼，一份蒙古族亲人献给我们的
厚礼；’羊背子‘又是一段情，一段久远而深沉的情。……我会时刻牵挂着你们、
牵挂着图海呼恒（女儿）……“
一个南方的共产党员，牵挂着草原上的贫困的孩子。
有一天，田桑给我看一张黑白照片：在茫茫的大漠中，在一个月亮湖边，一个
约莫10岁的女孩牵着一匹骆驼。女孩很瘦，给大漠的风一吹，身子似乎在轻轻摇晃
着，她那被吹乱了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着，身上的破棉袄露出了棉絮。她的眼神很有
点忧郁，呆呆地望着满天风沙的天空。这是田桑的朋友、蒙古族摄影家哈斯巴根所
摄的作品，送给他作纪念的。谁知田桑看到这张照片，欣赏的岂止摄影艺术，而是
牵挂着大漠中的一个女孩。她从照片上读到，这个女孩一定失学了。他心里燃烧着
一种热望，很想寻觅这个女孩，从大漠艰辛的生活中，把她拉回学校去深造。
他对我说，我一定要寻找这个沙漠上的女孩。
寻觅，在人间的童话故事中，有到森林里寻觅美丽的白雪公主的故事，有到险
峰上寻觅灵芝仙女的故事，有到千古石窟里寻觅长生不老药的故事，也有到世外桃
源寻觅永生永世用不完的财宝的故事……恕我孤陋寡闻，还没有见识过寻觅一个留
下忧郁眼神的大漠女孩，好让自己掏出工资的一部分，援助她回到学校念书。这真
是一部千古新童话！
他牵挂着，遥远的北国草原边缘上，有一个女孩痛苦而忧虑地失学了，那匹无
声的骆驼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
他牵挂着，遥远的北国草原边缘上，有一个女孩从此无奈地走向经济贫困和知
识贫困的沙漠。
他牵挂着，遥远的北国草原边缘上，像那个充满渴望的沙漠女孩何止一个？他
和他的朋友们已经援助了地处腾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乌兰布和沙漠的阿拉善
盟的200 多个孩子重返校园，告别沙漠，告别贫困。如今，这个沙漠女孩仍然孤独
无援地伫立在大漠的骆驼身边……
约莫过了两个月，他兴奋地对我说，那个大漠女孩终于找到了。是那位摄影家
通过多种渠道，经过许多曲折才找到的，这女孩果然如田桑所料，生活在沙漠里，
家庭十分贫困。她才10岁呐，用田桑的话说，“过早地背负着艰难和困惑”。田桑
的心一阵紧悚，难受了好几个晚上，他决定援助这个与骆驼为伴的沙漠女孩。
在田桑的散文《沙漠女孩》中有这样一段感叹：“同是生长在沙漠的女孩，有
的幸运，能够从家里走进校园，读书后走出沙漠、走出贫困；有的却辍学回家，留
在沙漠，重复先辈的命运。面对她们，你的心情会十分复杂，会自觉地燃起同情与
关爱的热望。如今广东的热心人资助上学的阿拉善盟的孩子已达200 余个，除了乌
仁苏布德外，还有娜木拉、敖登图雅、娜仁其其格、胡苏茹娜……可是像照片上那
样的眼睛充满了渴望的女孩，在阿拉善，在内蒙古大草原又何止成百上千？
“阿拉善盟的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乌兰布和沙漠，带给人太多的沉思。
世间的美丽，往往与忧伤共存。是谁让世间的美丽与忧伤交织在一起呢？”
他牵挂着，何止一个沙漠女孩？他牵挂着北国草原上一切的困惑和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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