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04年夏的一天,我到广州东方宾馆参加“草原爱心团队”的一次聚会。
这是一次发动自愿捐献给内蒙古四子王旗草原上建一幢希望学校的盛会。会场
上播放着蒙古族的音乐,屏幕上播放着田桑和朋友们在草原上采风的照片实录。有
一个蒙古族的青年携了一只马头琴在弹奏着蒙古族的音乐,为好几位在广州工作的
蒙古族青年或蒙古族的女婿伴奏,他们热情奔放地唱着蒙古族的歌,跳着蒙古族的
舞。
虽然,这里没有草原,但是,让人感到在人们心中早就有一条从蒙古草原深处
流淌着的河,有如白莲花般的蒙古包,有如彩云般的骏马,有如珍珠般的牛群羊群,
有如神秘莫测的令人神往的敖包,更有一个民族千秋万代引以为骄傲的成吉思汗的
后裔……
田桑悄悄对我说,这次聚会,争取捐款30万元,要在今年9 月开课前建好一幢
草原希望学校的教学楼,让草原上几百名孩子读上书。我暗暗有点担心,屈指一算,
倘若每人平均捐款2000元,也要150 人参加这次善举。能来这么多的朋友么?我真
的有点担心。
聚会由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侯玉婷主持,她首先隆重推出“草原爱心团队”
的发起人田桑讲话。田桑的话很简单,他唱一首蒙古族的歌《蒙古人》,代表了他
对草原的深情眷恋,然后讲述一个上世纪60年代蒙古人领养3000上海孤儿的故事,
最后,他代表自己的一家人,在相继资助了七个蒙古族孩子读书后,又为草原希望
学校捐出1 万元。
田桑的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中年汉子把话筒抢了过去,主持人介绍说,这是京
信通信系统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霍东龄,他代表公司捐出10万元。
这话筒子从东走到西,从南传到北,3 万元,5 万元……一个个令人兴奋的数
字在我的耳畔飞扬。没半小时功夫,主持人惊喜地宣布:已经突破了30万元。
我的心卟卟地跳着,一是为这次聚会取得预期目标而振奋,二是感到自己口袋
里羞涩而难过。这些年因疾病纠缠,每个月付出的药费是那么地高昂,使我变成了
一个贫者。在这些有爱心的富者面前,我感到惭愧。旧时常有一种哲学,似乎是愈
贫困者才愈善良,才愈可造就,这当中自然有许多英雄,如《水浒传》中的李逵…
…但是,富者也不乏善良者,古之花木兰,近代的秋瑾,不也原是大家闺秀么?马
克思的夫人燕妮不也是富家之女么?肖伯纳的情人不也是个有钱的痴情女么?故不
是以贫富论英雄(这种哲学貌似唯物,其实最是唯心),而是以人的气质和经历作
基础,气质好者,在面对别人的灾难到来的时候,他能以善心举事。不论贫富,都
有善者。那些为富不仁者,也是有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我感到有点无地自容,不敢用麦克风张扬,只是托朋友悄悄地到捐助处为我登
记上区区的3000元,算是聊表寸心。
而令我最受感动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市郊石井镇槎龙村的党总支书记张国浩,
他代表村民捐助3 万元。在这以前,我曾到过槎龙村,张国浩和他的助手三位村干
部曾不辞千里到内蒙古大草原考察,为草原的产品在南方打开市场而努力。在草原
期间,他们遇上蒙古包里一群失学少年,也许因暴风雪的袭击,或许别的什么原因,
蒙古包里家徒四壁,看见这群渴望知识的水灵灵的眼睛,他们动情了。立刻商量着,
三个人合伙捐助草原上七个孩子读书。
如果说农村的最强大的敌人是野蛮和蒙昧,那么这些从野蛮和蒙昧中脱颖而出
的农村共产党员,他们是先知先觉者,他们带领本村的农民走共同富裕的道路,深
知在这条道路上野蛮和蒙昧的根深蒂固,农村要摆脱贫困,首先必须同蒙昧和野蛮
作不懈的斗争,他们堪称勇士。
另一个是悉尼奥运举重冠军陈小敏。
前些时候,《羊城晚报》曾几次报道这个奥运冠军的大善之举。她把历年来参
加国际举重比赛得的金牌,包括那个最珍贵的奥运金牌一起拍卖,卖得的钱全部捐
给自己家乡鹤山市的贫困地区建希望学校,献给那些渴望知识却因贫困而被拒之门
外的孩子们。经过几场拍卖,据报载,共卖得100 多万元,她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据内部消息,历年来中国得奥运金牌者超过百枚,而得国际大赛金牌者更不计
其数。绝大多数金牌得主都是把它珍藏着,或放在家居大厅的展示柜上,作永恒的
纪念和荣耀。我以为这都是无可厚非的,是十分正常的。可是,珍藏也罢,展示也
罢,它们只能说明金牌得主的光荣历史,它是光辉的、灿烂的。倘若长久的珍藏和
展示,有朝一日,金牌有可能暗淡下去。时间,会把躺着的珍藏变成了“纪念品”,
只能怀念和炫耀过去。陈小敏看来似乎是个大愚,把自己多年挥洒的血汗搏得的金
牌“散”出去了。其实,她是个大智者,她把金牌“散”尽了,为后代造大福哩。
如今,她又兴致勃勃地来参加“草原爱心团队”的聚会。我看见她永远都是圆
圆的笑脸,也许在她的心里永远藏着一个春天,那就是想着为孩子们做点什么。她
接过麦克风十分爽快地说(她只字不提她的金牌拍卖后的巨款献给家乡的希望学校
之事,却想了个办法),发动自己的金牌得主朋友们一起筹措,捐款5 万元,给草
原上的希望学校建一个室内运动场。
最后,主持人侯玉婷把一个令人惊喜的数字告诉大家:这次善举突破了50万元。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个草原爱心希望学校的教学大楼已经落成。
在西方的神话里,有个伊甸园,据说是早期人类的乐园。乐园很美,有溪流、
山谷、树林,树林里长着许多金黄的果实,放出耀眼的光芒。乐园中心有一棵生命
树,生命树上结着无数的仙果。傍着生命树的是一棵知识树,知识树能分善恶,能
辨真伪,知识树上也结着无数金光闪闪的果实。伊甸园里还有亚当、夏娃的神话。
据说伊甸园里有一条智慧蛇,它引诱夏娃和亚当吃了上帝规定不能吃的中间那棵知
识树的果子。偷吃了知识树果子(即后人称为“禁果”)的结局,使他们双双被逐
出伊甸园,从此过着艰辛的生活。那个夏娃,因是男人的一根肋骨所造,她永远要
服从男人,做男人的奴仆……
几千年来,人类有各种阐释伊甸园神话的内涵,发出无数神秘的密码。其中都
认为这是人类的悲剧,是“罪”有应得。其实,正是因为吃了知识树上的“禁果”,
人类才长出了智慧,从早期萌发爱情到能辨善恶真伪、能识羞耻开始,到后来懂得
大义,懂得科学,从原始、蒙昧走向科学和文明。人类几千年来的发展史,正是因
为偷吃了知识树上“禁果”的结晶。
从中国的“女娲补天”神话到西方基督的“伊甸园”,东、西方不同的经典神
话中,都说明了一个共同的现象:女人在创造人类中的丰功伟绩,是女人勇敢地迈
出“危险”的一步,给人类以智慧和力量。人类应该感谢女娲和夏娃,也应该感谢
智慧蛇。可是,在几千年人类的发展史上,人类恰恰鄙视、虐待女性,以至在人类
所有居住的地方(当然也包括我们的内蒙古大草原),在生活有困难的时候,常常
就把女孩子遗弃,或是剥夺她们的读书机会,以至造成母性的愚昧危机日益严重。
田桑和草原爱心团队的朋友们深深懂得这个悲剧的严重性,对于“夏娃”们偷
吃智慧的禁果,不应惩罚,而应奖励,永远地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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