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4 岁时,父亲病死在国民党的重庆陆军监狱,那时她正年轻——从那时起,
痛苦的十字架就背在了她的身上。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永远清晰如初的一幅画面,
是一盏孤灯在北国农村的土炕上闪亮,母亲一针一线地为我做鞋,或一缕一缕棉絮
地为我絮制棉衣。窗外北风在吼叫,窗户纸在风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风从窗棂
缝隙中吹进来,那灯苗便左左右右跳动起来。待我躺在热被窝里一觉醒来,母亲还
坐在那里穿针引线。她见我醒了,总是为我掩掩肩头的被角,怕我受凉。那时我还
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更残的午夜,不知对母亲说上两句宽慰她心的话。直到我年
长了,我才知道母亲青灯冷对时,体躯里深藏着无尽的悲伤,她正在独自咀嚼着年
轻时丧夫的悲凉。
我是个无兄、无弟、无姐、无妹的独根苗苗,自然成了她生存下去的全部精神
寄托。可是那时我正年少,根本不知母亲的心里长着一棵苦苦的黄连树,常常逆她
的意志而行:她不让我下河玩水,我则偏偏到村南和村东的两条河里去玩水。那时
候为了制止我下河,母亲惟一的办法是说河里有水鬼,专拉小孩的腿。其实凡属少
年,都有好奇之心,母亲越是说有水鬼,我和那些小伙伴们就越想看看水鬼的模样,
因而每到夏天,下河玩水成了我的爱好。母亲为此曾拿着扫帚追我打我,她的两只
脚都缠过足,是无法追上我的。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曾经为此而暗暗哭泣。爷爷最
疼爱长孙,何况我又是失去了爸爸的孙儿,因而爷爷与母亲联手,制止我下水嬉戏。
爷爷检查我是否下过水了的办法是:用指甲划我的胳膊,只要划出白道道来,就证
明我是下过水了。爷爷不谈水鬼拉腿,不谈水怪吃人,而是不断对我进行家庭伦理
说教——他是清代最末一茬秀才,可谓满腹诗文。记得最清楚的往事,是他让我看
“二十四孝图”,并让我一个个背出那些古代孝子们的故事,以此警示我要听信母
亲的每一句话。
当时,我倒是记住了爷爷的古训;但我当时毕竟是个娃儿,一旦进入伙伴群体,
便把那些东西丢个精光。记得,最让母亲伤心的一次,是我与小伙伴们玩“打仗”。
村东有个破旧的空墙圈,八九个男娃分成两摊:一方演守城,另一方演攻城。我被
分在攻城的一方,我们老家是山村,双方使用的武器,都是沾着泥土的石片,那东
西锋利如刀,贪玩的娃儿谁能想到它的后果呢!而战斗正酣时,一块飞来的石片,
正好打在我的鼻梁骨上,血立刻流淌了下来。这是使母亲伤透了心的一件事。记得,
惊愣了的小伙伴们吓得东逃西散,待我母亲闻讯赶来时,先是揪下棉衣襟上的一团
棉花,擦着我鼻梁骨上的血,然后就面对旷野呜咽了起来:“还算是老天有眼,要
是石头片子再往左歪半寸,儿呀,你就成了独眼龙了。你真是伤透了妈的心了,你
要是瞎了一只眼,妈还能活吗?”她哭得泪人儿一般,直到今天我还能记起她那撕
裂人心的嘤嘤哭声。这时家里的叔叔婶婶们,也都到这荒山野地里来了,爷爷当机
立断:“立刻套车去县城医院。”
冬日苦短,此时已是太阳落山的黄昏。吃罢晚饭,绰号瘸老五的长工摇动皮鞭
上路,我母亲坐在古老的铁轮车里,用棉被先把我捂了个严严实实,并把我紧紧搂
在她的怀中。我那时不知分担母亲的忧愁,反而连连喊疼。我年长了,才想到那是
妈妈心里流血的一夜。刺向母亲心窝的东西,不是长矛,不是短剑——而是与她心
脉相连的儿子。她心里分明在流血,嘴里还要不断地哼着转移我伤痛的乡间民谣:
小耗子
上灯台
偷油吃
下不来……
多少年后,每每对镜看见自己鼻梁上那块浅浅的疤痕时,我都感到那是我年幼
时,对母亲犯下的罪过。那一夜她是无法入睡的,到了县城门口,日本鬼子还没打
开城门。多亏城门脸外有个“仁育堂”中药铺,是我大姨夫家开的,拂晓时分叫开
了中药铺的门,大姨夫为我热敷上一些草药。也算是歪打正着吧,免去了进城到东
洋医院看病的麻烦(当时进城不仅要受日本人盘问,还要向城门脸子站岗的日本兵
鞠躬)。
是不是我险些成为独眼,对我爷爷刺激太大之故?我无法知道爷爷的心思,反
正我伤愈不久,全家人从乡村搬到了城关来了。山村里那座古老的大宅院,甩给了
家里的几个长工管理。我的童年多灾多难,外伤刚刚好了,内病又找上了我,一场
瘟症又把我瘦成了皮包骨头的肉干。大病闹了半年之久,好容易活了下来,在街上
剃头时,由于剃头挑子有失卫生,染上了一头的秃疮。县里无法医治,爷爷指令母
亲带我到了北京。30年代末期的北京,留给我两个最深的印象:一是遍地跑着拉洋
车的车夫;二是晚市上卖的各种颜色玻璃球。我的秃疮是在协和医院医治的,记得
那是一次我永生难忘的恶治:可能因为麻药用得不够剂量,一位金发碧眼的洋大夫,
在用医疗刀给我刮疮的时候,我疼得哇哇哭叫。后来读《三国演义》的时候,找到
了感觉——那很像关云长“刮骨疗毒”。人家关云长一声不吭,我可是哇哇地哭叫
不止,致使那位洋人不得不在手术中途再一次给我注射麻醉药剂。据母亲事后告诉
我,她听见我在手术室内哭叫,曾几次想冲进去看个究竟,但是头戴白帽的护士,
无论如何也不许她进到手术室内,母亲说再也不到洋医院来了,听我大声哭叫,若
同撕裂她的肝肺。但是经过这次恶治以后,我那满是秃疮的头,开始长出了头发。
母亲笑了——那是母亲脸上少见的笑靥。
爷爷也笑了——爷爷是为母亲的笑脸而心安。
全家人都说还是北京(当时叫北平)医生好,不然我将是个秃疤头,长大了连
个媳妇都找不到。从这之后,爷爷禁止我在剃头挑子上理发,由他亲自持剪操刀。
爷爷对我说:“丫头(我的乳名),你可要记住你母亲的养育之恩,大了即便是做
不到古代的‘二十四孝’,也一定要成为一个好学生,你爸爸可是北洋大学毕业的
……”爷爷略去了我爸爸已然逝世的消息,当时我还不知道爸爸早已亡故的悲耗。
尽管我的生命年轮一圈圈地增长,但我始终不知道为母亲解忧。我是个贪恋玩耍乱
看闲书的孩子,对其他一无所悟。可以这么说:母亲是在自舔伤口、自吞悲情的日
日夜夜中,把我带出少年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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