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亲的名字叫张鹤兰。当她驾鹤西飞到天国后,我们清理她的遗物时,再一次
发现了历史赋予她难以言喻的悲凉。
生前,她床头有一个小桌,抽屉总是挂着锁的。我们过去没有开过这个抽屉,
老人下葬之后,我们打开了它,其中最有分量的是一布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到五
分钱的钢币儿,其它几乎清一色都是各种粮票、菜票、油票、鸡蛋票;我察看了一
下票证中最早的年份,是一张1962年9 月的菜票,票面颜色红不红、紫不紫;上边
还标明着“一天”和“过期作废”字样。票面上没有编号,也没有印刷日期,但是
用眼细看,则可看见一棵隐形的白菜,说明它是用以买白菜用的票证。根据年代标
志,我可以想象到那个年代的母亲,一只手牵着五岁的小孙儿,另一只手抱着一棵
白菜,从副食店走出来的模样。
母亲逝世一周年之际,那两代人从美国回到中国为老祖扫墓。我的儿子从祖母
的遗物中,选择了几张粮票和菜票,给孙儿们看。孙儿不知道那小小的纸片是些什
么东西,因而他们曾经提出过天真的提问:“那是中国的邮票吧?”
“不是。”
“那是什么东西?”
“对你们说不清楚。”
是的,这两个落生在中国历史新时期的小小人儿,能够理解得了那小小的纸片
吗?要让他们知道那些貌似邮票的小小东西,怕是要讲上半天;即使磨破嘴皮,他
们怕也无法得知其中的万一。因为那些看上去像是邮票的东西,可以称之为一部始
自上世纪60年代的中国史书,也可以看成是一面昨天中国一穷二白的肖像;如果与
母亲的生活对接起来,还可以解析为母亲承受过生活和精神的双重沉疴。
孙儿们的天真,深深地触动了我的感伤之情:它让我回忆起来,在60年代我有
机会从劳改队回来探家时,母亲从副食店给我买回来一斤粘连着蛋皮的冻蛋。那年
月新鲜鸡蛋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那冻蛋下锅之后,立刻散了蛋黄,就像是一摊黄
黄的汤儿,分不清哪部分是蛋黄,哪部分是蛋清。让我感伤至今的是,在当时不知
道被我狼吞虎咽吃进肚子的鸡蛋,是我老母亲和我小儿子一个月的鸡蛋供应。但是
其中最剌激我中枢神经的,还不是这些清理出来的粮票、菜票一类的历史遗留。在
抽屉的最里边,我们翻出来一个红绸包包,当时我们都以为母亲藏有什么重要祖传,
但是打开一看,竟是一叠按年份排列下来的一张张选民证。最早的选民证已然纸面
发黄,但是纸面上洁净如初。我知道老人在世时,最珍惜这些东西了:那时候阶级
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她的儿子和儿媳双双是推进囚牢里的“阶级敌人”,她为此
承受的政治压力,沉如磨盘时刻辗压着她的灵肉;承受过如此重压的母亲,当然会
把一张张选民证当成护身的符咒了。即使这样,她还是不能自救,在文化大革命中,
那些代表着宪法的选民证,成了一张张废纸,她脖子上依然被挂上“反革命家属”
的大牌子,那拴系牌子的硬硬铁丝,一直勒进她的脖子的肉里,她就是脖子上挂着
沉重的枷锁,扫街过巷的——内心的伤痛使她十分珍惜这一张张纸片(尽管在文革
年代它形同乌有),但她仍然把它视为珍宝,包在红绸子包儿里,一直保存到生命
的最后一刻。
除了这些时代的遗留之外,还有一张张存折。我和妻子返回北京时,不足10米
的斗室中,只剩下一张双层的木床。下层母亲住,我和妻子住在上层。记得在1979
年冬天,全国文代会在北京召开时,摄像记者曾到我家摄像,他让我在木桌上做写
作状,但在那间斗室里,他难以找到为我摄像的立足之地。没办法,他最后只好爬
到那木床的上层,才算为我摄下伏案写作的一个镜头。我理解母亲多年的凄苦,因
而我复出文坛出版第一本小说之后,我立刻把稿费的存折交给她——虽然外人看来
这很迂腐,但是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回报母亲为我一生的巨大付出呢?那一个
个存折,就是我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期,我出版了49本书的稿费。但是
这些怎么能偿还母亲的付出呢,仅仅是自己的心灵自慰而已!
此外,那两本大大的像册,几乎占据了她的半个抽屉。像册中的照片除了孙子、
孙媳和两个曾孙在美国工作和读书的照片之外,还有一张半寸的褪了原色的照片
(恐怖的文革中她烧掉了一切照片,致使我至今没有童年形影,母亲没有青春年代
的遗照),那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缝进内衣里的父亲的半寸照片。父亲毕业于老北
洋大学,28岁那年死在了国民党陆军监狱。他是与几个北洋同学密谋从重庆朝天门
借水路逃往延安,东窗事发而被捕后关押致死的(在文革年代,母亲还不知道父亲
的这些情况。直到历史进入了新时期的80年代,有父亲的相知从台湾来大陆探亲,
才从父亲的友人处得知:父亲是个追求革命的青年。他曾参加过一·二九学生运动,
后又参加了南京威逼蒋介石抗日的卧轨请愿,到重庆后策划与同学一起奔逃延安。
就是母亲当时知道这些情况,在那说不清的年代,母亲能够把这些说清楚吗?即便
是说了,在那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年代,也不能改变她的噩运于万一)。当时,
她顶着五雷轰顶之危,惟一能够做的,就是千方百计保留下父亲的这张小小的遗照。
可以想象,母亲在年轻带着我寡居时,父亲始终是她魂牵梦系的人。她在世时常常
拉开抽屉,戴上老花镜翻看那本相册,凝视我的父亲,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端详第三
代人和第四代人——她的孙儿和曾孙。他们都在地球对面朝祖母和曾祖母微微而笑,
起始她也对那些照片眯眼而笑,但是最后常常是在泪花闪烁中合上相册——显然她
是非常想念孙儿和曾孙们的,因而那本厚厚的相册成了她最大的精神乐园。
孙子、孙媳和两个曾孙,是在90年代初期离开她的羽翼飞往那半个地球去的。
她内心如同被掏空了一半,但是她多年的生活磨难启示她,不能阻拦雏鸟远飞长空,
所以在那段日子里,她把两个曾孙拉到她那张木床上一起睡了多天,以享受长长别
离前的天伦之乐。可以这么说,母亲的木桌抽屉,是她老年生活的全部所在;因而
我们清理这些遗物时,能够勾勒出老祖晚年精神生活的源头和归宿——那就是她思
念远方的那半个家,到了魂牵梦绕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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