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2年的春天,正是我的故乡桃花盛开的时节,群山土岭刚刚开始泛青,加之
火苗般绽放的花朵,把黄沙裸露的条条曲径两旁鳞次栉比的果园装扮得颇似人间仙
境。天水的几位文友,大概是通过拜读林非先生的某篇散文,与作者产生了心灵的
共鸣,觅得了几许知音的感受,他们便通过我盛情地邀请林非先生到天水游览麦积
山石窟。
我和林非先生坐在西去的列车上,当急速奔驰的列车穿过一个个长长的隧道,
行进在宝鸡至天水境内时,铁路下零星分布的农家院落,引起了林非先生的关注。
他凝神眺望着窗外闪闪掠过的田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宇间顿时打起沉重的愁结。
我怕林非先生年纪大了,装上一肚子的心事,来到风沙满天飞扬的农村,会影
响他的健康,于是我抑制着内心的酸楚,婉转地向他讲述农民的近况,我说:“农
村现在基本上都有可以通车的大道,也有电视机和电话,农民的生活相比以前确有
大幅度的提高,几乎家家有个大麦仓,一家老小都可以吃饱肚子,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由于地理条件和文化素质的制约,农民们挣钱的出路少罢了。”林非先生沉默
了一阵,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和我面对面地交谈:“你说这荒山野岭,哪里有
口清凉的水井?先不提灌溉庄稼的事,我看人畜饮水就是个大问题。”为了不引起
他过多的思考,我便把话题引开,对他说:“水井是有的,不过在大山深处,您看
不见而已。”众所周知,大山深处的水井时时都有断源的危险,天这样干旱,十里
八村的人共用一口水井,哪能蓄得住水?农民们就是在这样随时都会干涸的井口边,
手提水桶,排着长长的队,无可奈何地等着打水。他们为了抢点干净的饮用水,时
常争斗。我确实无法很好地解答林非先生心中的忧虑和质疑,他毕竟是见过世面、
体察过人情的长辈,振振有词的雄辩怎可让他充满悲悯与博爱的心一笑了之。
那我只能和他谈论与此有关的事情,我问林非先生还走过哪些省份的偏僻村落,
林非先生说:“我去过云南,走访过农民的茅舍,我也去过四川,走访过农民的草
屋,每一回和他们交谈,我都深感他们的日子过得艰难,但又被他们憨厚勤劳的本
性所感动,的确是把自己的心留在了他们中间。”我望着侧身坐着的林非先生,我
清晰地感到他因满腹难释的心事,而使这脸上的皱纹仿佛变得更密更深了。作为有
幸聆听过他的教诲的学生,我懂得为人师表的艰巨和精深。尊敬的林非先生,您为
自己钟爱的学术研究已经埋头劳作了大半生的时光,现在该到尽情享受的时候了,
为何还这样严格地要求自己呢?
可能是我长期深受父母娇惯的原因,并不懂得农民的痛苦,我爷爷和奶奶像牛
马一般在脚下的土地上耕耘了整整的一生,到死还不曾明白离开这方天地,外面的
世界已是精彩纷呈,就活活地累死了。从爷爷和奶奶一生痛苦的经历中,我才悟出
了林非先生关怀民众的情结是多么地难能可贵!
林非先生主动地问我,在天水能不能坐在农家的土炕上,与乡亲们吃几顿家常
便饭,谈谈日常家务。我想,开春时节正是农民忙活的日子,吃几顿家常便饭并不
难,可我担心的是农村卫生条件差,怕他们做出的饭菜让林非先生难以下咽。每当
我想起这些处事细节时,良知就站出来和我较劲。我似乎听见我的心在胸膛里大叫
甚至责备道:一个出生在农村,成长在农村的人,农民本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怎能
嫌弃他们呢!离开农民的供给,那些所谓的城里人还能美滋滋地生活下去吗?
是的,我应该严厉地剖析自己人性中的残缺和愚妄,实现林非先生的心愿,让
他与农民有一次圆满的沟通。林非先生的全部尊严在于他时时刻刻不忘作家的使命,
关心天下苍生的命运及困苦,他也因有如此高贵的尊严,才赢得了那么多读者的信
任和尊敬。
我通过父亲找到了他的朋友,中山村的党支书赵龙大伯和中山农机站负责人李
存喜叔叔,请他俩出面联系几户农民,提前作点准备,等候林非先生的访问。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间,我和赵龙大伯、母亲陪同林非先生穿过一条条弯曲
的巷子,脚踏着农家门口晾晒的牛粪,来到中山村一组张得生的家中。
一脚踏进低矮的门槛,几个陌生的来客吓呆了张得生家光着屁股的孩子,还有
哇哇哭闹着的孩子慌乱地跑在一起,头对着头挤在炕南角,圆瞪的眼睛不知所措地
张望着我们,眼角未干的泪迹依稀可见。张得生的老婆瘸着腿一跳一晃地迎了上来,
林非先生走过去,热情地伸出手准备与她握手问好,张得生的老婆哪里敢把她脏兮
兮的黑手伸出来。我对张得生的老婆说:“这位老人想和你握个手,不要怕,人都
是平等的嘛。”她对我噗嗤一笑,大声说:“和狗爪子一样的手怎敢碰大地方上来
的人呢,刚掏过炉灰的手会弄脏人家的。”林非先生问她:“这小孩怎么这么伤心
地哭,是不是病了?”她说:“我缺奶,在外边忙着干活,顾不上管她,她饿得哭。
没办法,生得多了,管不过来,哭去吧,哭够了自己就睡去了。我男人说非要生个
男娃以后当家不可,我们就偷着生……”
林非先生坐在张得生家的炕沿上,伸手抚摸着一个小女孩的脑袋,问她会不会
识字,小女孩吓得直发抖。站在她旁边的姐姐倒是挺勇敢的,她对林非先生说:
“我给人家当保姆,挣到了钱我们就去上学。”林非先生摇了摇头说:“这么小的
孩子就失去了上学的机会,给人家当保姆,她以后的人生将会是什么样子!”她的
妈妈听完林非先生的话,抢着解释说:“农村人和城里人没法比,这就是命,她今
年都12岁了,穷得没钱花了就给她说亲,好换点礼钱,过日子用。”“哎,千万不
要这样打算,你们苦一点,一定要供养孩子上学。”林非先生感慨地说道。
辞别了张得生一家,我们又来到了张连有的弟弟张连贵家中。林非先生弯着腰
走进一间幽暗的破旧的小屋,在一张小木桌的上方挂着一幅遗像,黑白照片上的中
年男子便是张连贵。他因生活所迫,在建筑工地下苦力赚钱养家,有一次在山崖底
部挖土时,被突然坍塌的山崖活活掩埋,死时只有42岁。失去了主要劳力的家庭,
他瘦弱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孩子将会迎来怎样艰难和痛苦的命运?讲起不堪回首的往
事,张连有泣不成声。林非先生语重心长地劝勉他说: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付出劳
动,定会换来回报。他一边同张连有说话,一边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这天,父亲的同事魏聚泰大夫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好菜,款待尊贵的客人,
林非先生品尝了几口,向主人表达了谢意,便放下筷子。我们三番五次地催促他,
说手擀面要及时吃掉,不然时间一长就泡成汤了。但他仍不动手用餐,我们起初以
为是山野人家的饭菜不合先生的胃口,岂不知他心里装着农民的疾苦,怎能吃得下
去呢?
当晚,我们乘车离开了秦安,在天水住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阴沉沉的天空
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我们打着雨伞来到南郭寺,百年老树合抱的南郭寺,洒下
一地浓密的阴影。细雨笼罩的树冠绿叶丛中,升腾着团团飘荡的白雾。幽深的寺庙
中传来敲击的钟声,南郭寺顿时弥漫着肃静苍凉的气息。
唐代大诗人杜甫曾在天水流放和生活了好几个年头,站在杜甫高昂挺拔的塑像
下,望着雨中的“圣贤”,只见他一身粗布长褂,瘦削的脸颊上飘洒着热泪一般的
雨珠,这让我们充分地体会到了他悲天悯人的伟大胸怀。
林非先生放下手中的雨伞,任凭雨水拂面,冷风入怀,此时的他也许忘记了自
己已是经不住疾病折腾的老人了,伸出微微抖颤的双手抚摸着杜甫湿淋淋的塑像,
低声朗诵起他的诗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这位雨中的“圣贤”仿佛听
到了林非先生的声音,嘴角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无论是古代圣贤杜甫,还是当代的散文家林非,自古文人贫寒瘦身,是绝对没
有办法立即让患难中的乡亲们改变命运,过上富足充裕的生活的。但是充满正义和
善良的呼声,总能唤起社会各阶层人士的觉悟,一道努力去探索和创造更加光明的
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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