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样的夜:沉甸甸的厚厚的安静,浓重的丝绒般的黑暗,默然静立的树,房子,
井栏,农具,秸垛,角落里来去倏忽的精灵,疲惫地叹息着隐去的鬼魂——我对这
样的夜,一向是心存敬畏的。
自小,我是被黑暗中的传说和自己的想象吓大的。川堂伯的断腿,是因为得罪
了他家厕所里那棵椿树上的树精;外婆经常哭着,被已经死去很久的人附身,说他
们想说的话;水塘里有冤死的水鬼,时刻等待着在水底抓你的脚,以获得艰难的重
生;坟园里半夜出没的那些狗只,是狗精,能制造令人瞠目的奇迹;妈妈为了哄夜
哭的妹妹,拍着床帮,乞求床帮神的援手……
村子里有一个说话很蛮的四川女人,读过大学,是一个安静而斯文的疯子,生
下了一对双胞胎。那个时候,有一部出名的电影,叫《欢欢笑笑》,于是她的两个
儿子,分别叫欢欢、笑笑。复山伯父有一辆大卡车,被用来做送亲戚的工具——去
吃村里某个已嫁女儿的满月酒。笑笑从卡车的木板车厢缝里跌了下去,在车轮下被
碾出了脑浆。那辆肇事的卡车,就永久地停在了我家门口,成为幼年的我持续的恐
惧。邻居的男孩世煊说,他曾经在月亮下看到一个孩子在车厢里走来走去。于是,
每次去上早学,我总是低着头,数着步子,不去看那卡车,和那巨大的车轮。我总
以为世煊是吓唬我,然而成年后,在南方相遇,说起旧事,世煊仍旧瞪着眼睛,认
真地跟我说他的经历的真实性。
……夏天的月亮升了起来。天空仿佛是透明的。杨树有着黑绿的清晰的剪影。
一只受惊的知了在远处短促地明亮地叫了一声,随即又隐进了夜色里。不知谁家的
狗发现了陌生人,一声接一声地断喝着。
我家住在村子的最后。从我家出去,要经过新装家,三叔家,二叔家,这才能
走到街上。新装一家搬到城里去了,三叔去村头开了养猪厂,二叔在城里发着福。
他们的院子都空着,他们常走的路上长满了草。这草里最多的就是藿香。夏天的夜
晚,藿香蒸腾着浓烈的甜辣的香味,扫着我的腿。每次走过这里,我总是想着:这
些密密麻麻的、碧绿的藿香,是从哪里来的呢?
街上的灯影里聚着一群男人。他们肆无忌惮地大笑着,黑色的、麦色的面孔,
脖颈,胳膊,胸膛,和昏黄的灯光,和夜,和这街上的土色是一体的。他们都是好
劳力,下死劲干了一天了。
月亮的阴影里,远离人群的地方,三个老婆婆坐在小凳上,紧紧靠在一起,拉
着手,说着她们自己才关心的体己话。她们的声调絮絮地,甜蜜而夸张。这些寂寞
的在夏夜里互相取暖的老人!
夜深了。灯熄掉了,人也散去。似乎这个村子只有我这样一个观察者。巨大的
安静已经稠得撕不开。
白天我从后园经过,看到坟地间的小路已经湮没在荒草间。那是我读小学时走
过的路。路上似乎还有一棵老梨树。我仍旧循着旧迹走下去,小路在坟地里隐现着,
没有人走,草就把路给吃了。我不得不踏过那些矮矮的老坟。杨树的气味,藿香的
气味,花椒叶子的气味,它们混杂着,让我有些慌乱。结板草挂着我的脚。在高坟
和矮坟之间,有一间小小的砖房,那是我们村的变电房。那里面,住着四川女人的
大儿子欢欢。
妈妈说:“我朝里面看了看,看到欢欢在里面。我问他:”你咋住这儿?‘欢
欢说:“家里地方不够。”
我问:“欢欢?他多大了?”
“15岁啦!他家地里的活可都是他干的。”
这些话让我想起了以前。这个晚上很难睡着。
一只知了看到我明亮的灯光,俯冲下来,贴在窗户上,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着。
我出去,把它摘下来,它在我手里吱吱地挣扎着。我把它抛到黑暗的夜里,希望它
能找一个安静的睡处,它却仍旧冲回来,紧贴着那亮光。你看,假如受诱惑成了一
种天性,那么无论多么严重的警告都没有办法改变它。它只朝着它眼里的光亮展翅。
夜深了。我想出去走走。可是,尽管那大卡车早就开走了,我仍旧怕它曾经停
留的那块地方。幼小的笑笑还在那里走来走去吗?坟地里欢欢该早睡了吧?这个时
候,累了一天的人都舒着疲倦的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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