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荔枝湾里的桨声艇影至今还在那一湾绿水间飘摇回响吗?那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还在人们的梦境里荡漾吗?
谁能忘得了荔枝湾里的桨声艇影呢?那些宁静的午后,夹岸荔枝如满树红云,
泮塘之上白荷片片,荷香阵阵,轻拨小桨,听湖水在桨下浅吟低唱,穿香云纱的少
女,身后的长辫子在太阳光里放着光,她会唱好听的小调,会伸出手臂,去攀摘船
舷边挺立的荷花,也会在一回头间,用深潭般的、满漾着笑意和温情的眼睛瞄你一
下。有时候,拨开密密的荷叶,会看见岸边树丛里露出的农人的屋顶,那是爬满青
藤的木屋,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干燥的气息,却和水汽融在了一起。那时候,
是很可以靠在船舷上做个好梦的。
荔枝湾是个大有来历的地方。据考证,南汉王刘鋹的昌华苑就建在荔枝湾上,
每当荔熟之时,他总在宫苑里开“红云宴”。当其时,盘中盛白玉,美人唱轻歌,
水畔飘红云,宫中闻异香,荔枝湾里一片歌舞升平。不过,当年盛景早已不在,连
片片红云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清朝颇负清誉的两广总督阮元也对荔枝湾情有独钟。他题写的“白荷红荔半塘
西”的木匾至今还在呢。道光三年(1823年)五月廿七日,阮元携夫人游荔枝
湾,写下长诗一首。诗中云:“柴门草阁见青山,雨余五月江深寒。野塘荷气清如
兰,白菡萏摇翡翠盘。”想见当日雨过初晴,荔枝湾里清荷的芬芳沁人心脾,阮元
和夫人坐荔亭之上,随从用玉盘盛上新剥的荔枝,颗颗如玉,甜上心头。对于这荔
枝湾上难得的清游,阮元在以后的时光里还发出“何时我可掉船去”的慨叹。
荔枝湾最迷人的时刻还是在晚上。夜幕降临的时候,湖面上还有夕阳的余晖没
有散去,润湿的夜气就在这斑驳的光影里弥漫开来,湖面上有凉风拂过。在夜色渐
渐模糊了岸边的树影之后,满湖都飘着荷叶的清香,你会看见一艘艘的小艇穿过夜
色朝你驶来,艇上一灯如豆,在湖面上如星星闪烁。在星星点点的灯光密布的地方,
各种声音都在湖面上升腾旋转,聚成一个又一个热闹的旋涡。借着灯光,你可以看
见舷窗里映出的各色人影,都是惬意而快乐的。这水上的快乐,在夏风的搅拌下,
一点点活色生香起来。
这湖上有的都是一些平常的享乐,吹吹夜风,剥虾啖荔,说说闲话,在水波的
推荡下,听听别的船舱里飘来的小曲,很长的夏夜就在清波中飘远了。因为有那些
叫卖的小艇时时从船舷旁掠过,这桨声艇影里飘荡的还有市井的气味。叫卖穿梭的
小艇,让这里成了一个水上的街市,这街市被流水承托着,有一种陆地上的街市所
没有的悠然意态。
街市上自然多的是小吃。荔湾湖上的小吃,至今还让人回味不已呢。
湖上最出名的小吃是艇仔粥。粥粉艇荡过来的时候,人们多会选择喝一碗热腾
腾的艇仔粥。艇仔粥以海蛰丝、虾仁、猪肚丝、鱿鱼丝、蛋丝、炸花生、鱼片、生
菜丝为粥料,除生菜丝外,所有粥料都是先煮熟了的,用滚烫的白粥冲下去,一碗
香喷喷的艇仔粥就端上来了。靠着船舷,边赏湖景,边喝靓粥,实在是种享受。
河鲜艇卖的是河虾河鲜,兼售酒。河鲜艇的舱面多为平板,板下装的就是活蹦
乱跳的鱼虾,板上摆一铜煲。出卖时,按斤计价,当着客人的面灼熟、蒸熟或炆熟,
再配以蘸料,生猛河鲜,原味烹制,吃起来爽脆鲜甜,独具风味。
荔湾湖上,最让人难忘的还是那满载红荔的荔枝船。荔枝船穿过水雾摇过来的
瞬间,真有如梦的美感。清代的冯洵在《珠江消夏竹枝》里写过这样几句:“薯莨
衫窄笠丝堆,装束随宜笑口开。午睡乍醒魂梦脆,绝清三字荔枝来。”说的就是那
绝妙的况味。
一声“荔枝嚟啦——”惊醒梦中人。睁眼看时,卖荔枝的姑娘撑着长长的竹篙,
正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掠过来。夏阳滤在她的脸上、薯莨衫上,滤在她含笑的眼眸
上,她只好微眯着眼,身子却紧靠在那根长竹篙上,很用力地撑着篙,这样的动作
使她的身体呈现出某种迷人的曲线,她的身后,是满船还带着青枝绿叶的红荔,在
太阳光下,散发出蓬蓬勃勃的香气。你正在愣神之际,她冲你微微一笑,“卖荔枝
——”那脆生生的话音真像船舱里的糯米糍一般清甜。这样的荔枝,你吃过之后忘
得了吗?
据说,也有人在刚下过阵雨的午后遇见过这位船娘。满湖的雨气把她的荔枝船
氤氲得让人惆怅。那倒在舱板上的荔枝,还沾着刚才的雨珠呢。这正当妙龄的船娘,
又摇着桨飘远了。听得见她的桨在水上划出的泠泠水声,也看见她隐在满船红荔间
的曼妙身影。可是,在渐行渐远的桨声帆影里,她再也没有回头。
好几十年过去了,这荔湾湖上的桨声帆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有人还
记得那站在船头卖荔枝的姑娘。她就像这湖上的红荔,带着青枝绿叶,散发着蓬蓬
勃勃的香气。那种永远不散的芬芳,原是带着水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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