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禾屋在院子的后面,在院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岭上,在小山岭的一块坪地上。
禾屋是一间土砖房,是我们生产队的房子,专门用来装各种农具和稻谷的。农
具都是些犁、耙、晒谷的工具和打稻子用的木马。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普及打稻机,
都是在木马上架一块石板,举起一把把稻子往石板上砸,把一粒粒稻谷砸下来。有
了打稻机是分田到户以后的事,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但禾屋却一下子就老了,
一副瘦骨伶仃的样子,像一只活了多年的老狗。
最初的禾屋是很热闹的。每次,我们生产队打了稻子后,都要在禾屋前的禾场
上晒两三天,直到把那谷子晒得崩脆,牙齿一咬就发出“啪”的脆响为止。在这两
三天的过程中,禾屋就起到了它不可估量的作用。因为那谷子还没晒脆,第二天还
要继续摊在禾场上。所以,每天傍晚,就要把那些谷子收起来,一担一担地挑到禾
屋里去。挑到禾屋里去的谷子一般都要堆成两三堆,都要堆成圆锥形,而且,都要
在谷堆上盖上我们生产队的印。这印实在是有点特别,它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
那形状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麻将盒。木盒子里装着像面粉一样细的石灰,盒子底部
是被镂空了的三个字:凉树脚。只要拿起那个木印盒,往谷堆上轻轻的一放,谷堆
上就会出现“凉树脚”三个石灰字。
凉树脚是我们生产队的小名。我们那里本来叫晓塘冲,但它是由三个生产队组
成的两个大院子,因此每个生产队还有一个小名。我们生产队叫凉树脚,是因为我
们队里有一棵大凉树,据说这大凉树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得了。我出生的时候当然
没有看到它,我只看到生产队用来开会的一条用那棵凉树做的长板凳,那凳子大约
有两丈长,凳面有一尺多宽。本来,我对凉树脚的记忆也就仅止于此,但这个奇怪
的印却延伸了我对那棵我未知的老凉树的怀想。现在只要想到那谷堆上密密麻麻的
石灰印,我就觉得那谷堆上好像爬满了凉树的根须,那根须似乎一直就那样紧紧地
缠绕着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庄。
就在这样一座土砖禾屋里,我似乎见证了一棵老树的复活,见证了一座村庄的
复活。
那石灰印章显然是用来防那些守夜的人的,因为每晚都得有人轮流在禾屋里守
夜。守夜当然就是守那几堆谷子,不守就会有人来偷那些谷子。在那个年月,偷谷
子的事在我们那一带经常发生。淳朴和本分往往都是被饥饿消解的。道德往往让位
于生存的事实。
守夜本来是为了防贼,但外贼好守,内贼难防。谷堆上盖了这石灰印后,那木
盒子印章是不能放在禾屋里的,是有专人保管的。这就等于在谷堆上上了锁,然后
拿走了钥匙。守夜的人开不了这锁,想偷也偷不了了。因此,那石灰印便更加预示
着一个村庄的威严。而一个村庄的威严,就装在这样一座瘦瘦的禾屋里。
禾屋的倒塌是在一个风雨之夜。
倒塌之前的禾屋,其实早就是一座空屋了。说是空屋,也不完全准确,因为经
常有一群一群的麻雀飞进禾屋里去。那应该是一群常在禾屋里偷吃稻谷的麻雀,抑
或是这些麻雀的嫡系后代。它们似乎始终也没有忘记,它们庞大的家族就是靠了禾
屋里的稻谷喂养出来的。其实,它们也知道禾屋里不可能再有它们需要的食物。它
们依然飞进禾屋里去,好像只是留恋禾屋的温暖,只是源于对禾屋的依赖,只是出
于对禾屋的感恩。
任何生灵似乎都具有对曾经的生存空间无法忘怀的记忆。
现在,禾屋留给我的只有一片虚无。可是,禾屋的那片废墟上,却依然有成群
的麻雀在那里走来走去,寻寻觅觅。我当然知道那肯定不是原来在禾屋里偷吃过谷
子的那些麻雀,但我相信它们很可能就是那些麻雀的后裔。于是,我就觉得,我对
禾屋的记忆,还远远没有麻雀那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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