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赞美是我们最熟悉的事情，好孩子是夸出来的，我们也都是在赞美声中长大的，
爹妈夸、老师夸、同事夸、领导夸……当然，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学习赞美别人，
夸爹妈、夸老师、夸同事、夸领导，还有夸单位、夸家乡、夸祖国……总之，就像
鱼儿离不开水，我们生活在赞美和被赞美的温馨中，像金鱼一样，悠哉游哉吐着赞
美的水泡泡。有着精神生活的我们，赞美是保持我们和谐生存的重要元素，不可能
想象，一个从来没听见过赞美之词的人能够长大，同样也不可能想象，一个对任何
事情都绝不赞美的人能够是个精神正常的人。赞美与被赞美，也就是爱与被爱，喜
欢与被喜欢。幸福是什么？就是有着爱与被爱，喜欢与被喜欢的人生嘛。大了讲，
爱世界爱人类爱国家爱故乡，被世界所爱被人类所爱被国家所爱被乡亲所爱；小了
讲，如王世襄爱蛐蛐爱鸟笼爱家具爱字画，也因爱成为人生充满情趣的大玩家名扬
天下。幸福与赞美分不开，千真万确；然而，赞美也不一定全是幸事全是福音，也
有各种变调和杂音，细细品，就能体会生活的多种滋味。

    赞美之声，如果有了功利之心，不是由衷地发自内心，而是以赞美换取现实的
利益，这就叫阿谀奉承，叫拍马屁，这类东西在与名利最近的场所充盈弥漫，成为
公害。“被赞美”者如果是位高权重，如果是财大气粗，那么，“被赞美”是理所
当然的事情。就官德而言，廉洁奉公者，也需要“被赞美”。金杯银杯不如百姓的
“口碑”，当然这口碑应该是赞美才好。然而，为官者，更应明白，“被赞美”对
于在位者不是一件不易得到之物。如果太喜爱“被赞美”，上有所好，下必风行。
如果媒体一片赞美，如果各种文艺一片赞美，其实，就不一定是好兆头。“被赞美”
对那些位高权重者，是属下最低成本的回报。开国领袖有句话，好话坏话都要听。
我觉得，被赞美不需肚量，听得进坏话确需修养；我还以为，能“被赞美”容易，
能听到坏话还需要说话者“愿说并且敢说”的条件。这种条件，不仅需要个人的开
明，还需要制度的保障。

    赞美之词，在同窗同行同事之间，是维系人际关际的重要元素。这并非坏事，
也在情理之中。如果同行是冤家，同窗无好言，同事互相拆台，那么人际关系紧张，
环境不和谐，谁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是赞美之词成为一种利益共同体之间的交换物，
那么，这一次“被赞美”就要准备下一次用赞美来抵还。记得曾读到一篇批评文章，
说学术界有这么一种不正之风，师出同门或同一名校的同窗，那么，这一批学者就
成了“互相抚摸的男人”。话说得挖苦，但却说出了一个道理，现在文学圈有那么
一些批评家实际上基本不批评，主要的工作是“赞美”捎带着“被赞美”。都在说
文学无大家，然而“赞美”和“被赞美”却是当下主要的文学批评方式。

    赞美有多种多样，“被赞美”也各有体会。有位诗人写了首诗给他的妻子，其
妻甚为感动，示之于人。旁人读过之后，笑着说：“这是在赞美谁呀？”诗中有这
样的句子：“我爱你你爱我玉树临风/ 我爱你你爱我品格高尚/ 我爱你你爱我威武
不屈……”这是断句游戏，如果断在第六个字，是互爱互亲，但后面的四个字意思
就接不上了。如果在第三个字后顿一下，意思就顺了，但全诗就成了一篇诗人自我
“被赞美”之余再让妻子分享赞美。诗句的基本意思完整表达如下：“我爱你是因
为你爱我的姿态玉树临风/ 我爱你是因为你爱我的……”是啊，在赞美别人时，让
自己“被赞美”一下，这是许多赞美后的玄机，正像这样一首献诗！

    尽管我对赞美说三道四，我依然是一个对世界充满赞美之心的人。真的，当我
从地铁口出来，我看到那些匆匆的打工者，我赞美他们闯进都市的勇气，还有背着
沉重书包的孩子，我赞美他们带给早晨的快乐。赞美路旁的树，它们站在喧嚣的车
道旁多不容易，赞美从云中露脸的太阳，它总不后悔升起又会落下，多好啊，无论
生活着还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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