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论战，也可以叫作争论，辩论，客气点说，也可以叫作对话，商榷。老百姓的
解释最明白无误：打嘴仗。

    我们这代人生于和平年代，除了边境上有些战事，基本上是幸运地赶上了一个
和平发展的时期。六十年基本无战事，在中国历史上少有，对老百姓而言，也就算
得上太平盛世了。

    虽说是太平，但也有“战事”，就是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运动，见到了各种各样
的论战，最典型的当然要数“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正面的当作政策引导的启事
都充满了火药味，比方说：“以……为武器，大打一场……的人民战争！”“拿起
笔，作刀枪，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口诛笔伐，叫某某永世不得翻身！”此类标
语曾经贴满大街小巷，生活于其中的滋味，一言难尽。好在我们从这样的岁月和语
境中走出来了，但“论战”或者说打嘴仗的事情却没有了结，而且在这个世界上不
会了断。多彩的世界还在为论战加上各种注解。

    论战：一种人被狗咬了，还要听狗吠的尴尬。

    这种情形我们许多人经历过，被一条狗咬了，被咬的还没回过神来，咬人的狗
汪汪地先叫起来。一般地讲，人都会掂量一下，狗够大够凶，赶紧走吧，别再让咬
一口；狗不算厉害，那么捡一块石头，把狗撵走。但如果那咬你的不是狗，是人，
是人欺负你，情况就有变化了，那欺负人的家伙会这么说：“我打了你了，怎么样？
我要叫你知道爷的厉害，你服不服？”这种人我们通常叫作流氓。但流氓一旦成了
气候，就会说那一番话是“论战”，而你没回应是胆小。“论战”在流氓那里是另
一个词：“无理取闹”。

    论战：一种先下了判决书，然后再进行的法庭辩论。

    法庭审案的一般程序是原被告呈词，取证，法庭辩论，然后判决。但我们多年
以来，左门邪道的做法是，先判决再进行辩论。比方说，先说胡风是“反革命集团”
然后从上至下地大批判。先给刘少奇定下“叛徒、特务、走资派”，然后进行“大
辩论，大批判”。这种论战当然是“无往而不胜”，而且一定是“辉煌胜利”。今
天我们有时还会见到这种论战的影子，让我们知道“任重而道远”。

    论战：一种不为了说服对手只为了说服选票的讲演。

    现代民主的一种策略就是论战的对手只是对手不是敌人，论战不是为了说服对
手，而是为了说服选票。要说能说、有战斗力的论战选手，李敖算一个，李敖能将
论战的对手击打得遍体鳞伤，但李敖再能论战也得不了多少选票，为什么？因为他
的论战是将对手击败，而不是将选票招进口袋。选民觉得他得理不饶人，不厚道，
没有绅士风度。所以，论战在民主体制中是一场“脱口秀”，是表演。

    论战：一种为了荣誉而搬弄是非的表演现代教育与传统教育有什么区别，我就
说，去看一场“大学生辩论赛”吧。传统教育中信仰与真理是至高无上的，无论是
宗教，还是革命党，都如此。因此，那时的论战就是将头颅与鲜血与自己的言论放
在一起的“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非此即彼，不可模
棱两可。现在的教育是“实用主义”的，实用主义的代表就是各种大学生辩论会，
各种论战题目，均可有两种立场，选择何种立场，全凭抽签决定。无论是关于世界
的气候之类大问题，还是吸烟与否个人小事，都没有固定的立场，重要的是舌战之
中“表现”突出，于是大学生辩论会成了一场为了荣誉而搬弄是非的表演。这是一
个信号，我们最优秀的人才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立场，需要的是攫取荣誉的野心和
不择手段的技能！

    论战到底是什么？总会有新的解释，重要的是作为听众的我们，知道唇枪舌剑
之中，真正的潜台词是什么。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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