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一看这个题目，你说错了，应该是“出生后”。题目怪怪的，也不通！对不
起，我这里是讲两个词：出身，×零后。这两个词放到一起讲，也许有点意思。

    先说出身，大概与“零后”沾边的人，对这个词的重要性都没有体会，“七零
后”、“八零后”，凡是爱以“零后”自称的人，都没有“出身”体会。所以，也
可以把如今活在世上的中国人，分成“被出身”和“不讲出身”的两种人。

    我们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填写各种不同的表格。从能够填写表格起，表格
上的栏目就有：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家庭出身、民族……出生与出身是不一样
的，头一个出生是自然属性，第二个出身是社会属性。歌星毛阿敏有首老歌：“你
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凡是填过家庭出身表格的人们，会想到另一重含义。今
天人们不讲这个了，社会也就进了一步了。也许年轻人说：这有什么好问的？英雄
不问出处，何况还是个人的隐私？这就叫没有体会了。家庭出身是什么？是阶级大
搏斗时期的战斗口令。这么讲吧，看过智取威虎山吗？占山为王的座山雕，一见人
就说“天王盖地虎！”那是黑话，问明你是什么来路。家庭出身，就是阶级搏斗时
期问明来路的简易方式：“你是哪里来的？家里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当兵呀？”那
时候找工作，不投履历表，主要是说明来路，那个阶级的？什么阵营的？问明白才
知道可不可靠呀！这个方法也好，三言两语，知道底细来路属于哪个阵营，换上军
装发上一杆枪，就成自己队伍上的人了。只是，世界上就怕出现“只是”这两个字！
只是全国解放了，新政权也成立了，从管一只队伍变成管天下的百姓，还是用此方
法，档案履历表的头一行还是“家庭出身”，这就厉害了，一出娘胎就被拨进那个
特定的“成分”里去，父亲地主，儿子就是地主子女，孙子也是地主“出身”；爹
是贫民，儿子是贫民子女，孙子也是贫民后代。直到搞起文化大革命，人与人之间，
首先不说这个人怎么样，而是说他的爸爸和爷爷怎么样，红五类，黑五类，斗得天
翻地覆。革命战争时期“发展壮大”革命队伍的好法子“讲出身”，到了执政管天
下的时候，就变成了人与人生而不平等互相对立的“血统论”。

    这种战时动员需要的“出身”优先的思维方式，在和平时期能够继续，除了形
而上学没有因形势和工作中心转化调整政策外，“出身”也是一种旧传统中的重要
理念。显贵们讲血统，老百姓也续家谱传香火，讲究的是有来路，传承有序，对得
起祖宗。战争时期阶级搏杀的硝烟里按“阶级成分”生出的“家庭出身”，很长时
期成为新式血统论束缚着社会的发展。这个格局下，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依据纵向
时间划开，你的父亲是地主，那么你排在这个队伍后面，哪怕你没有一寸地，你儿
子也是“地主”出身。人与人之间的那条沟，叫阶级！

    改革开放了，观念更新了，长期趴在履历表上的“家庭出身”消失了。东风吹
战鼓擂天天讲斗争搞运动的中国人，开始讲和谐讲稳定，讲小康讲发财，尽管，天
下还不算太平无事，尽管初尝温饱的人们还并非个个是雷锋，但平等共享成了全社
会认同和追求的目标。也就是这样的条件下，产生了新词“七零后”、“八零后”
新新人类等说法。这说法有趣，它最早是一个群体自我强调的“代沟”，期望社会
予以应有的重视和了解。于是有了“七零后”，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一代，履历
表上没有“家庭出身”栏的新人！随之“八零后”、“九零后”也都出来了，就像
刘翔面前的跨栏，横在不同的群体间。这种区别实际上是新生一代对自己的强调，
但是“七零后”完了又“八零后”再“九零后”，这强调也随着“后”越来越多而
淡化其色彩。

    “出身”退场了，这种纵的延续方式划分人群的思维，强调了传承与继承，也
是阶级社会的特点。“零后”热闹了许多年了，这种以时间横断面划分人群的方式，
是现代社会新旧更替快捷的心理表现，也是消费与商业时代追求创新和新机遇的自
我定位。纵的延续让位于横的断裂，有趣的社会学线条，构成不同的人生坐标。在
这样的坐标里，人们是找到自己还是迷失自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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