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到一个旧的电话号码本，有七年了。

    有好多括号，备注着家庭电话，办公室电话，竟然还有宿舍电话。有BP机号码，
手机号码，甚至还记了快餐电话，送煤气的电话，常常到我们办公室里收废品的小
王的传呼机号码。

    多数人都写着单位，有的名字后面还用括号注释了职务。

    有一个叫钱升平的人，是个手机号码，在电话号码本的中间位置，他的前面是
一个杂志社的女编辑，在一起吃过饭，眼睛好看，说话的时候有些奶声奶气。他的
后面是以前在一起租房子的一个邻居，是一个浙江人，卖传真机的，我很喜欢听他
说二字的发音，他总会发出“饿”的音，让我的肚子马上想到牛肉面或者肉夹馍。

    但是这个钱升平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修电脑的小李后面有注释，同事的弟弟
叫作兰成威，收破烂的小王新换了手机号码，也补记在后面了。

    我的工作中接触的人多数是同行，报社的，杂志社的，电视台的，有时候会认
识一些歌手、演员或者不同职业的朋友。

    但是这个钱升平的后面没有任何注释。

    他的电话号码有两个，一个是手机号码，一个是办公室电话。我记得很清楚，
按照通讯录的格式填写的。

    这个电话本上的人，我只要是看到名字，就会想起他们的模样，想起被放在抽
屉里的一段记忆。

    只是这个叫作钱升平的记忆被灰尘覆盖，我无论如何也打捞不到他。

    我有了一个孩子。

    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赵多多。因为他尿多，屁多，屎也多。我有些烦他，
一边给他擦屁股，一边叫他的名字。

    五个月大的时候，他知道了我在叫他的名字。

    每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眼睛都会看着我，嘴巴张着，随时准备把手指或者其
他东西塞进嘴里。

    然后，我离开他，到另一个城市工作。

    八个月大的时候，我又一次看到，一抱住他，他就哭了。

    他完全忘记了我，三个月的时间，他被数不清的声音叫过名字，我的声音已经
完全被遮掩了。

    我一直很仇视班里的一个男生，体育生，头发短短的，打篮球的时候姿势好看。

    大概是念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高个子女生。她的母亲会
做好看的馒头。有一次，她给了我一个，我就喜欢上了她。

    结果，我很快就发现，那个女生对篮球男生比对我好。她竟然还替他洗过衣服
呢。

    这是我敌视那个体育男生的基础原因。

    我在背后不止一次地说过那个男生的坏话，甚至还偷偷地看过他的日记，看他
是不是写了喜欢那个女生的话。发现，他的日记极其枯燥，净写一些体育训练的要
素，写他家里父母亲吵架了。

    我那个时候喜欢看金庸的小说，不喜欢看他这些无聊的日记。

    那一年的暑假，我们补课，然后要分文理科。

    分班前，班里举行联欢会，体育生会吹笛子，唱歌的人选是他临时挑的，他挑
了我。

    他说，他曾经在宿舍里听我哼唱过，很好听。他觉得，我是个唱歌的料子。

    他这样夸我，让我突然间陷入一场自责和矛盾中。

    头脑里清晰的思路突然长出草和鸟叫声，成了荒野。

    我从来不觉得人会改变得这么快，我对那个体育男生的所有厌倦、猜疑、嫉妒
甚至恶毒的情绪一瞬间消失，被好感淹没。

    一直到多年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友谊良好。

    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原因，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女人说，你的虎
牙真好看。

    两个人结婚了。

    然后，女人在路上看到她以前喜欢过的一个男人，决定要离婚。

    那个男人用钳子将自己的虎牙拔掉了，送给了她。

    有许多的话，有许多的心事，有时候都可以用一个动作来表达，譬如转身离去，
譬如把牙齿拔下来。

    最简单的方法是，答应他。

    一群人在一起吃饭，说笑。

    老板的西服。早餐时买的一个茶鸡蛋是生的。在厕所里听到一个男人说情话，
内容需要省略好多字才能公布。一本杂志上的一篇文章的名字叫作女人的第二粒扣
子不能解开。写词比当皇帝要好的李煜是在生日那天被毒死的。昨天晚上的一场车
祸，一对男女当场死了，爱情也死了。

    他们活得热烈而生动。

    有一个头发染成紫色的女孩子，很活泼，她给大家倒水，她说，你们看，我的
手不抖了。

    旁边一个男生说，我就是说嘛，离开那个无耻的男人照样活得很好吧。

    只一句话，就把那个活泼的女孩子击倒了。

    一瞬间，她所有的喜悦都被悲伤遮掩，她把头低下，眼泪涌出来，像是抹了辣
椒一样。

    爱，或者恨。甜，或者苦。成功，或者失败。高潮或者低谷。

    多数情况下，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转眼之间，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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