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生日的孩子头上戴着好看的帽子，在此之前，他尿湿了裤子，在地上滚了又
滚，很脏。

    在地上流动的水，叫作小溪。从山上流出来的水，落入深潭，叫作瀑布。

    小溪平淡，像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慢悠悠地吐露心事。

    瀑布急切，像是怀揣着十分重要的秘密，直奔深潭而去，壮怀激烈。

    小溪里可以游鱼，可以洗刷一个孩子的童年，可以把一片树叶子送到另一片树
叶子身边。

    瀑布则只属于跌倒，那是一种冒险的美好，我们可以听到那跌落的水疼痛的尖
叫，那么刺激，又那么快乐。

    小溪是被掩遮的一种生活，过于平常，像厨房里的自来水龙头，拧开来，冲洗
掉蔬菜上的泥土，饭碗上的残渣。瀑布，是被想象的一种生活，有些浪漫，像浴室
里的花洒，拧开来，可以冲洗掉大段的思想，让自己的身体跌落到雾里面，云彩里
面。

    我喜欢把手伸进小溪里，捞出影子、落叶、夏天，甚至是丢失的自己。

    我想飞起来。我想吃过饭以后飞起来。我想吃过饭以后和唐三彩说几句话，然
后再飞起来。我想吃过饭以后和唐三彩说几句话，讨论后街的一棵枣树，然后再飞
起来。

    我还想飞起来的时候，让很多人看到我。

    我想光着身子，但是别人看起来，我却是穿着衣服的。

    我想做一个疯子，但是，别人看起来，我却是正常的，知书达理的。

    我想在飞起来之前念一首诗，我自己写的，很笨拙的那种，花花草草的那种，
我念完之后，要听到大家的赞美。

    我想飞起来，那是被遮掩已久的愿望，你们永远不会理解。

    食物提供热量。女人也能提供热量，所以，女人也是食物。

    那一年秋天，我穿着一身黑西装，口袋里装了两片口香糖，还有其他难以表达
的东西，去一家新单位上班。步行去，需要路过一个大的公园，会看到好多锻炼身
体的人，会看到人工湖里盛开的莲花，会听到节奏缓慢的音乐。

    感觉特别新鲜。我坐在那个为我准备好的办公室里，给大家讲述那个公园的音
乐，练习太极拳的老人的表情，那么认真，手势像一个比喻句。我说了很多话，都
是从公园里的某个人或者某棵树出发，我联想丰富地扯出自己的想法、理想，甚至
生存现状。我那么坦诚，让他们许多人都喜欢上了我。他们事后评论我是一个喜欢
认真观察生活的人，是一个活得认真的人，普通的事物被我看到之后都有了新的意
味。

    可是，一个月以后，我依旧步行路过那个公园，去位于十二楼的那个公司上班。

    我进入办公室不到五分钟，同事小王跟着进来了，他气喘吁吁，话语被进入肚
子里的空气打乱，说不完整，他拍着胸口说，呀，你跑这么快啊，我一直叫你的名
字你都没有听到。我想着你一定是每天都慢悠悠地逛公园呢，谁知道，你像个竞走
运动员一样快，呀，真是累坏我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初来的情形，我曾经说过，我会慢悠悠地逛着公园来
上班，我会把在公园里看到的快乐的颜色和气息放到内心里，带着这些喜悦来工作。

    可是，只有一个月，我就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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