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农历2009年腊月三十下午两点,我回到了位于大别山脚下的故乡——罗田县。
掐指算来,自2006年母亲去世后,我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回老家过春节了。
这次如果不是侄子也来我所在的城市广州工作,也许我还不一定回家。人到中
年,慢慢懂得一点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况味。
除夕夜,哥嫂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除了桌子当中的火锅,四周还摆满了
十几个菜。晚上六点多钟,气温骤降,外面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增加了过年的
味道。吃完年饭,我们就一起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回想以前,哥还在镇上工
作,过年的时候,为了让父母能在大年三十看上春节联欢晚会,总是在大年三十前
一天将电视机用自行车运回家,在屋后的树上架上天线,没有数字电视的年代,加
上山区信号更不好,常常是这样,一个人在外面转动天线,里面的人盯着电视屏幕
的信号,一里一外,遥相呼应,只要凑个不太模糊的图像就皆大欢喜了。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响了。外面噼里啪啦地响起了“出霜”的鞭炮。哥也
拿出鞭炮到外面雪地里放。长长的鞭炮躺在雪地里,点燃,便像火龙一样舞动着,
发出震天的响声。接着放礼花,一个接一个的礼花冲上天空,在天上开着多彩的花
朵。今年哥嫂特别高兴,找了大半年工作的研究生儿子终于考上了公务员,女儿也
考上了研究生,可谓双喜临门。
年初二,我们就回了乡下老家。是二姐夫开车来接的。回到老家门口,不远处
看见儿时的小伙伴阿光在送客,眼看大家就要在池塘拐角处错过。阿光肯定看见了
我,但我发现他在借和客人谈话回避了我的目光。我还是一时兴起,大喊了几声他
的名字,他抬头答应了我。后来我有点后悔,其实,大家多年不见,自然彼此生疏
了。那厚厚的障壁自然胜过鲁迅和闰土了——何况我们未必有他们儿时那亲近的友
谊。儿时的友谊怎么经得住时空的打磨呢?
不久,我又旧病重犯。我在场院里看见一个大堂侄往对面一个水塘之隔的家走,
我又激动地大喊起他来。但我又发现他也似乎看到了我,却有回避的意思。但毕竟
多年不见,我还是激动地喊了他的名字。他答应了。过一会儿,他带着自己的两个
儿子来我家拜年。一交谈才得知,这个以前在乡下做篾匠的堂侄已经有11年没回家
过春节了。他的大儿子早已成了打工阶层中的白领,他的小儿子那年春节我看着出
生的,已经上初中了,如今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据堂侄说,他今年回来,不准备
出去了,因为小儿子要读书。都初二了,在外面是不能考高中的。
我在场院,还看见隔壁有位堂哥,他看了我半天,我犹豫着是否给他打声招呼。
这位堂哥可是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四年前我母亲去世后,他将我家的一个石臼
搬走了,并说是他家的。2006年春节,我还在那石臼里打过糍粑呢!想不到那是最
后一次了。当年我打糍粑的照片还在,没想到成了永久的记忆。
我和堂侄子爷三人聊了一会儿,他们赶着外出拜年就走了。他们走后,我遭到
了在厨房忙碌的哥委婉的批评,说我待客礼数不周到。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回来不
是做客的,于是,赶忙跑到灶下帮他们生火做饭。
吃完早饭,我们出去村里拜年。先去70多岁的堂哥家。以前去堂哥家,翻过一
座小山脊就可以,或者从我家菜园走过去。可现在不行了,大堂哥和二堂哥的几个
儿子闹了矛盾,他将路隔断了。于是,我们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去他家。这几年,关
于他们两家的矛盾,可谓积怨颇深。其实是为了做房子地基问题闹的,两家已经闹
到几乎不来往了。他们每次见到我们,基本是投诉。我了解到,是我二堂哥的小儿
子阿龙盖房子占了大堂哥的地方积留下的矛盾。据说去年两家又和好了。
我曾经想凭着自己和阿飞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关系,劝劝他,主动认个错。可是
阿龙在沿海当了老板,我在广州上班,几年见不到一次,哪里有这个机会?大堂哥
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堂嫂前年也去世了;二堂哥去世多年,二堂嫂还健在,
他们是我那个家族最年长的人。多年后,我还记得这样难忘的一幕:有一年春节,
大地上一片银装素裹,我的这一帮堂侄五个人,在过年的时候,从他们那边踩着高
跷迤逦向我家行来,儿时的我对他们一脸艳羡,我当时想,他们的高跷应该是做木
匠的二堂哥给他们做的吧。幼小的我希望自己长大后也有一副漂亮的高跷,过年在
雪地里踩踩,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想法。没
想到,当年的堂兄弟如今已经反目成仇。不知道他们还记得当年雪地里迤逦而行的
一幕吗?
每次回故乡都是匆匆而过,于是,一有机会,我总要拍拍照。在我看来,故乡
的每一处都是绝佳的美景。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故乡时时刻刻在变化,我
想拍下她的沧桑,更重要的是,故乡在我的心中越来越模糊了,我要留住一些痕迹,
怕梦里找不到标志。比如,唯一标志着村里农业合作化时代的保管室已经残破不堪
了,那可是过去一个生产队生产、娱乐活动的中心,那琐碎的记忆都可以记录成一
本书。不过,最近的一次记忆却要追溯到2001年春节。那时,我家拆旧房盖新房,
父亲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而且是绝症。那一年,我家就是在这破旧的保管室里过
年的。那是怎样的一个凄冷的春节,至今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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