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空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在家乡的田野、山上一个人走走。记得有一年暑假,
我回家了,一个人在山上溜达。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烧柴的人少了,于是,
山林变得茂密起来,松鼠在那里蹦跶. 据说,野猪也时有出没。寂静的山林,熟悉
的田野,许多地方都留下了我劳作的痕迹。干农活、放牛、捡柴、放猪……我十八
岁考上大学离开村庄,读大学时暑假还回家搞农忙,参加工作后回去得少了。我猛
然想起,那次我之所以能够逍遥地在村里游荡,是因为母亲还在世。我回家还有饭
吃。母亲去世后,我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除了母亲去世后的那一年春节,我
再也没有在家里睡过一晚。父母不在,家变成一个驿站了——连旅馆都不是。我哥
一两个月回家看一看,看楼顶积水是否及时疏通,将院子里的草割掉……菜园呢,
不用担心了,隔壁的堂哥已经拿去种了菜和一些庄稼。至于院子里的白果、琵琶,
菜园里的橘子,一般还没成熟就掉进村里小孩子的嘴里去了,房前屋后的家花、野
花,都是自生自灭。
常常,我一定要抽空去村里一座山上看看,那里埋葬着我的祖母、父亲和母亲。
墓碑还没立起来,坟前动辄是荒草一片。父亲去世9 年了,母亲去世4 年了,墓碑
按理说应该立起来了。碑文我也写好了。可是还是由于我的缘故,碑没有立起来。
因为我还没有孩子。这成了立碑的最大阻碍。
我已经不去想许多事情了。有时候我想,若干年我作古后,一定可以在故乡父
母的坟前占到一席之地。城市昂贵的房价也催醒了农民,他们也更加意识到土地的
珍贵。除了抢占宅基地,坟地坟山也逐渐成为争夺的对象。所以,我和哥哥一直注
意和邻里搞好关系,希望他们不要在背后损害我们房子前后左右的地方。那好歹是
我们一生的念想,虽然我们只能在生前守住它几十年(后代们自然不在意了)。入
土为安,在人口越来越多的中国,还不是一个容易实现的愿望。我亲耳听过,城市
的同事父母去世后,买不起墓园,便加入了乱葬乱埋的行列。可以想象,月黑风高,
几个亲人强忍悲痛,将亲人的骨灰葬在某个别人难找自己清楚的地方——的确是一
件痛心的事。前不久看新闻,有人响应政府号召将亲人骨灰撒在白云山上,种树作
纪念,谁知树被人砍掉。追思何所寄托?我知道自己是不愁这样一块地的,可是,
将来谁来祭奠我呢?想到这,自然就会有林黛玉“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
谁”的感慨。
每次回故乡,还是希望见见几个熟悉的朋友和同学。但常常难以如愿,一是时
间来去匆匆,二是交通不便。比如,我打了个电话给一个高中同学,他感到愕然的
同时,还在忙碌着,我听出他在打麻将,便挂断了电话,约定过几天再见。过了几
天,他打电话说,趁到县城拜年的时候来看我,那时我早已回广州了。他解释说,
是家里开了间小店,过年生意忙,我连说没关系,约定以后再见。我想,受时空的
距离和现实条件的制约,只能让我们掐灭友情燃烧的火花,滋养怀念之树的幼苗。
因为我们是俗人,是世俗之人,忘情忘本不是我们心里所愿的。
另一位高中同学,20年不见,本约定过年见一见,可是他在春节前已经返回大
城市了。他的QQ签名上的留言何其伤感:“回到故乡,一切不再。”我十分理解他,
因为,去年10月他父亲去世了,家中唯一的老人走了。故乡的根被切断了,虽然兄
弟姐妹还在,那只是枝桠,最多只能算作须根,却不能代替父母的主根地位。我早
已经历他此时的感受,所以尽可能安慰他一下。
关于故乡,真的越来越模糊了,我只好用自己的拙笔,捕捉一点零碎的记忆,
让梦乡在遨游中能找到一点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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