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爸爸很痛。

    是痛得“哎呦哎呦”的那种痛。

    我们的心也跟着痛，恨不能分担那些痛。

    医生开了止痛药。

    打了针后，爸爸开始沉沉睡去。或许因为麻醉的缘故，呼吸变得均匀，脸上也
平静了。

    他睡得很久，我们就静静地看着他呼吸。

    在我过往的二十多年，都不曾这么认真地看过。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
唇、耳朵、瘦削的脸的形状和发黄的皮肤，还有皮肤上每一条皱纹每一个细小的斑
点。

    希望他赶紧醒来，站起来，仍然健康地、固执地吃想吃的东西，却又希望他睡
得久一点，不必再忍受那无法言说难以想象的痛苦。

    昏睡中，爸爸偶尔睁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一天比一天黄了，而且很疲惫，睁
开不久又很快闭上。我还小的时候，爸爸的视力是很好的一点五。小学的我，趴在
客厅里写信，爸爸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对面。他说你写一个，我看得一清二楚。于
是我写一个字，他真的准确无误念了出来。可是爸爸现在的眼神不再乌黑澄澈，失
却了往日的炯炯有神。

    他一天比一天虚弱，手上的皮肤渐干，道道细纹挤在一起。呼吸也一天天困难，
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预见了事情的结局，却无力挽回；看到了生命消逝的每一瞬间，却无法抓住。

    巨大的无力和无助感。像洪水席卷时在水中毫无支撑的挣扎，扑腾之间，秋日
耀眼的光像千万支雪白冰冷的利箭齐齐射来，无处躲闪。大水淹没头顶。

    我摸着爸爸的背，眼泪不断地掉下来。其实我最伤心的，不是爸爸即将离去，
而是他有着极强的求生欲望，有着要好起来的强烈愿望，却拖着一躯病体，敌不过
病魔的侵袭。爸爸很痛，又不能吃饭，偶尔的言语里，用沙哑的声音说着还要去哪
里医治，却一天比一天孱弱，承受着巨大的疼痛。他那么痛我们却无法分担，大声
叫他，而他只能用一口气来回应我们。

    人是不是最绝望无奈就在此时，在去者和生者心里都留下悲痛的遗憾。

    病床上的爸爸，虚弱的他，到了最后，即便痛，已经无法发出很大的声音，只
是叹气，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

    我们在病床前，从清早到深夜，从黑夜到晨曦，看着床边监测仪上的心率、血
氧，看着输液管的药滴，看着氧气瓶的气泡，看着爸爸的每一次呼吸，脖子上脉搏
的跳动，每一个翻身的动作，每一次睁眼。时间每一秒都这么清晰，从来没有这么
清晰。因为清晰而显得缓慢，显得尤为漫长。

    若不是秋天的阳光一寸一寸在地板上移动，热烈的光线一根一根在墙上摇晃，
带着希望和绝望，一点点亮，又一点点暗，映在爸爸脸上，大概不晓得二十四小时
又已走完。

    时间和生命多么奇妙又无奈，这样的句子，还有类似“后悔”、“如果”、
“那么”这样的词汇，在爸爸病中的日子，开始真正显得有意义，开始烫着金边，
闪着金光来到我眼前，又狠狠在心上烙一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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