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来真是，这样的温情在家里才深切感受得到。

    所有的父老乡亲义不容辞地来帮忙，在治丧过程中各司其职、尽心尽力。

    他们放下手头的事，只为爸爸最后一程走得好。

    爸爸去世第一天晚上，七点半在祠堂中厅开会，商讨梳理出殡当天各项事宜。
事分巨细，理事、账房、文房、执事、采购、接待、抬寿、指挥、勤杂、点灯、守
屋……林林总总几十项。每个人要做的事，每样要置办的东西，都想得齐全周到。
每个人都把这件事当成分内事操劳。

    在这个肃静又人声鼎沸的夜晚，冷空气来前的闷热，巨大风扇呼呼地响着，白
幔轻轻摆动。

    坐在中厅的叔伯兄弟们，这么多年都很少见，有些已经忘记了怎么称呼。但仍
然是一张张朴实的脸。愚昧如我，长大后总想要出走，想要离开，想要去看外面的
精彩，想要认识新的人，于是多年远远地离开家。可是所有这些，在死亡面前，我
看到自己构建起来的大楼，轻易就被摧毁，都成了灰尘和泡沫。

    而亲人，即便相隔几代，仍血脉相连。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从未离开过的他
们，一直等在这里啊，音容笑貌仍真诚如从前。

    为坐在这里的每一位长辈倒一杯茶。在热气腾腾的茶香里，我想，我走得太远
了，忘了陪伴我六年的红色自行车，忘了老屋的破旧木门，忘了生锈的那个锁，忘
了杂草丛生的小路，忘了阳台上热烈开放的海棠，忘了井里清凉的泉水。所有这些，
在这个秋天闷热的夜晚，一一回来了。

    仿佛光阴倒流，时空逆转，回到从前。

    ——若真能回到从前。

    天地辽阔，任何其他，不论曾怎样走过，都只是一个过客。回到这里，才感觉
到只有这个小小的村庄能困住我的心，是终其一生流浪漂泊后要回归的地方。像一
片树叶，总抱怨枝丫不够伸展，总向着阳光和天空，总是远远地在风里飘扬，可是
最终，会成为一片归根的落叶，回到永不腐烂的土壤。

    唯有亲人。

    为什么人常常要等到死亡才领悟，这样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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