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至是叔叔去世的日子，因此每一个冬至都成了悲伤的节日。每一个冬至都只
记得那年冬天那场寒冷的雨。守夜的那个夜晚，大雨敲在瓦顶，打在石板，飘湿了
祠堂的白幔。所有人静静端坐无言。寒冷的夜里，我蜷缩在灵柩前的草席上昏昏然
睡去，蒙眬中，记得有人为我盖上一件衣服。至今不过三年，伤痛尚未能忘怀。

    十月十五是爸爸出殡的日子，却是我的生日。往后每一年应该都不会再过生日，
因每到生日都有悲伤的影子。在天空高远的这天上午，身边响彻着井桶打水、砧板
切菜、人来人往各种嘈杂的声音。他们把爸爸的灵柩抬上车，前去火化，我站在原
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远去。新生和死亡。明亮和黑暗。希望和绝望。真是一种嘲弄，
是躲避不了的命运的棋子。

    人生如果漫长，要面临很多人的离去，要面临很多的残酷。如果每个日子都成
为悲伤的纪念日，要怎么度过。如果每次都在心里划一道伤痕，该怎样疤痕累累。
仍然要笑着，假装若无其事地，假装从没受伤地，要一颗怎样宽广强大的内心，才
能盛下来自这个世界的悲伤。

    我不懂，人世间的这些哀愁。无法解开缠绕在眼前的这些结。

    想去飙车，让风带走我。

    像小绵羊一样的摩托车，70公里/ 小时已是极限。不管怎样，只要有风。让速
度超越一切，让身边的风景都模糊。

    摩托车爸爸也有份教我骑。我学了很久，一直不敢开上马路。有一天，爸爸说，
上路吧，我坐在你后面。

    有了定心丸以后，兜了长长的路，从此来去自如，却再也没有载过爸爸。

    很多很多事情，爸爸给了我一双翅膀后，我就飞远了，留他在原地。

    在这样一个乌云弥漫的傍晚，很久没开摩托车的我，小心翼翼地跨上座位。插
进钥匙顺时针扭转，右手拇指按住打火键、手指握住刹车、掌心轻带油门。启动。
收起双脚。

    速度只有20. 那时候也是这样，慢慢地开着，爸爸坐在我身后。

    渐渐地速度快起来，忘记路途，忽略了风景。

    让我只记得那一次爸爸坐在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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